(1)
不喜欢一座城市,因为它拥有过自己的青春,自己却从未拥有过一座城市,哪怕一个角落。
不过,喜欢青天白云,因为哪里的风景都是雷同的,同一片天下,你我终于在同一个城市。
只是,不知道风吹过你走的路,是不是也吹过我走的路。
如果今天我和你并肩同行。
知道他在这座城市,知道他在哪家医院,知道他和室友合租的房子在哪一片。
甜心打车去医院,陌生的招牌,光洁的地面,白色的房间,问整理病历的科室在哪边,又敲门,问罗贤君医生在吗?
他不在。
也许他会从某个路口走出来,看见她,然后愣住。
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蒙蒙的。她站在路口,握着手机,看看时间。找一家店,点上蛋糕和饮料,坐半天。
发信息:“我在……”太像绑架。删掉。
“路过,见面吧。”不行。谁会“路过”一个城市?
甜心准备找个旅店。明明待过这座城市,今日我是旅人,你是地主。
手机震了一下。罗贤君的信息:“阿心,你过来吗?”
她盯着屏幕,眼眶热了。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你过来吧。”
甜心站在路口,楼房高低错落,暖黄和灰蓝的天空碎片填在中间又连成一片,她想回一句“我在”。你看我拖着翠绿色的小箱子,穿着水蓝色的风衣,围着红花绿叶的丝巾。
明明是奔赴,却怯场,看不见你,只看见人来人往的一座空城。
手机突然响了,声音有点尖锐,是医院同事打来的。甜心接了电话,一阵茫然,选择打车,去火车站。
车上她收到第三条信息:“阿心,我来看你好不好?”
甜心没有回,到火车站买了票。候车室人很少,却灯光明亮。甜心坐着,终于拨了号码打通电话。
怎么办,完全哭不出来,冷静到流不出泪。
静候。关机,省电。
(2)
罗贤君出现了。他也穿着风衣,他跑着进来的,衣袂飘飘像巨大的翅膀,他飞进来了。
甜心站起来踮起脚,扬手,张嘴喊,只是没有声音。
他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她。甜心一抬头碰到他的下巴,他的下巴有了一圈浅浅的胡渣。
他激动时,睫毛扬起,低落时,睫毛低垂,他的眉目压抑不住喜悦,他不介意表现得露骨一些。甜心也不介意,她被他的喜悦淹没,自己也很欢喜,不管自己是不是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说话有些颤音。
不时看看彼此的眼睛,睁大眼睛,又酸又胀又疯狂的感觉,那是直接探入了胸腔,箍紧了心脏。
巨大的喜悦让两人头晕。甜心也抱着他,静静感受拥抱全世界的夸张是怎样写实的。
这一刻,一切释然。直到她觉得高血压低血糖心脑供血不足,天旋地转。
头晕可以找一个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缓解。甜心顺理成章地依靠着罗贤君,把头靠在他身上。可是,手机又响了。甜心按了接听。
“医院出事了,通知大家回去。休假休不成了。”甜心简单说。
“医院那边有什么说法吗?”罗贤君拉着她的手,有些担心。
“好像是过敏性休克,没抢救过来。不知道具体情况。医院需要人手。”
“病人和你有关系吗?”
“是认识的人。如果医生赔款,大家可能要帮一下。”甜心捏捏他的手指,选择开玩笑,“可能要向你借点钱。”
见面说借钱,绝对是打破尴尬的解药。
罗贤君用力捏捏她,甜心感觉到他是虚张声势。
“小心点。”他低声说,有叮嘱的郑重。“说你没良心,就买好票了。其实我这边已经办好离职。马上要去读研了。”
“真好。恭喜。”
“同喜。”
他的风衣是经典的咖色,摸起来很顺滑,像打湿的肥皂,还有一点她喜欢的硫磺皂的味道。
拥抱。原来手臂是这样有力的,鼻子这样敏感。
大厅挂着一个方正的时钟,十二个数字很大很清晰,它的三根指针停滞了。
甜心上了火车,在一个车窗看了他很久,眼泪终于像珍珠,泪流涟涟,他竟然追着跑了一段,直到跑到无力。
玻璃窗映着自己,映着外面的灯火,他好像还在灯火里奔跑,自己端坐于小桌前,像在优雅地等待晚餐。
行为怎么能这么像言情剧呢?形象符合言情剧就可以了。今日胜出——他的风衣。
她看见他像一只蝴蝶,她拥抱过一只蝴蝶。
甜心继续拖着翠绿色的箱子,还有,拎着一盒猕猴桃。浓绿色的叶子和猕猴桃的画面铺满了包装盒,没有一丝空隙。
现在真是又哭又笑。
还是他更搞笑一些吧,竟然还买了猕猴桃。猕猴桃才是他心心念念的吧。
他们约定她去看他,去看他的新学校。
(3)
回医院了,什么情况?
莫医生,值班医生,听见家属在喊。他跑过去,看见病人脸色发红发紫,呼吸困难。他停输液,开始心肺复苏,护士跑过来执行口头医嘱,肾上腺素3毫克大腿外侧肌注。
后来主任来了,医务科来了,卫生局来了。
莫医生被拉到一边,站在角落里,看着一群人围那张床。他的白大褂上沾了病人的呕吐物,手套还没摘,手还在抖。
病人没救回来。
家属在走廊里哭。有人喊“你们医院要负责”,有人喊“叫院长来”。
莫医生停职休假了。
甜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处理。抢救病人的人有什么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