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灿站起来:“把被子和枕头拿过来。”
说完自己先上了床,闭上眼。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灯灭了,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落在柯灿左边,他躺下来时床垫都往下压了压,柯灿没睁眼,他说:“安静了,早点睡,明天带你到处看看。”
李刻因没动,过了会才说:“包成粽子那样玩?”
声音有点讽刺,柯灿没有说话。
一阵没动静,李刻因忽然又开口:“我觉得我有点委屈。”
柯灿把身子侧过来看着他,李刻因平躺着直直看天花板,好像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
“我大老远跑过来找你,还得包个粽子样,你也不讲原因,柯灿我有时候不是傻到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你为难的话我不想去问,那让你难受。”
“我想等你自然而然说出口,就像本该如此,你试着依赖我好吗?”
他侧了侧脸对上柯灿明亮的眼睛,目光里有恳求,几乎是明摆的委屈:“我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对你的爱也不是,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无论过去和将来我都想知道,哪怕只是走路踩死了一只蜈蚣,你跟我说我也听,大的,小的。”
他拉住了柯灿犹豫好一会了的手,把被子一抖盖住了,就像掩饰在皮肉下的心脏连接在了一起,共用一根血管。
李刻因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怕被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不知道你为什么草木皆兵,但如果是曾经被伤害过,我想知道,如果你觉得能和我共享这些记忆,我可以保护你,我不放手,你不要害怕。”
从来没有人对柯灿说过这些话,他总是想的太多,且一定要往坏处想,好像这样倒霉了也可以少少受些伤似的,他就有了铠甲,可以对那些伤害故作轻松。
他拉着李刻因的手不自觉摩挲一把,他确实害怕被抛下,但他其实更怕说出口得不到期待的回应,他不敢想。
但李刻因……李刻因是可以试着相信的吧,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害怕也不会离开吧……
第一次开口总是显得紧张。
黑暗中,声音那么轻,却很清晰,是少年人的故作轻松:“有点长,你要是被我说睡着了我可不会再讲一遍,事情要从柯灿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开始……”
他讲自己被像病毒一样隔离开,略略带过被关的那晚,讲姐姐怎么对那些亲戚赔笑脸,就是怎么也说不出口自己。
……
“反正就传开了,我几个亲戚把消息卖给狗仔,我姐花钱压下去了,但也打出来水花,我转学,我要学会圆滑,要学会不要自以为是,不要想当然,还有学会隐藏……当然很多人他们是好人,但是他们的好只在你是同类时微笑,在他们眼里同性恋是变态啊……变态是要被躲避,被驱赶的,我不想当变态啊……”
柯灿声音有些颤抖,说完了才发现他牙齿也在打颤。
李刻因不知什么时候抱住了他,只听长长一声叹息,他的手很热,搂着柯灿脖子,却全无旖旎心思,他也才十八岁,他说不出那些大道理,说不出那些哲学的话,他不知道怎样的安慰才能直达心脏,他只能尽力就感同身受,去感同身受这些伤害,去用一个夜晚的拥抱让他感受到温柔和陪伴,不那么孤立无援。
这样或许好受些。
“我不敢出门,我怕碰见以前的同学,我怕他们的眼神,李刻因,我怕我害了你们。”柯灿一字一顿,字字句句敲打着李刻因的心。
“我还害怕上网看到那些坏话。”柯灿声音带着挣扎的哭腔。
“我知道。”他这样回应。
“我害怕再经历那样的夜晚。”
“不会再有了。”
李刻因拍拍他的背,就像母亲拍着自己哇哇大哭的孩子,李刻因在这一瞬间觉得爱都是相似的,怜惜是爱的最后一步。
一瞬间柯灿的躲避,前些日子的冷落,都有了原因,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仿佛一只大手攥住了心脏,又酸又涩。
冷眼、孤立、谩骂、讥笑、霸凌,愧疚,这是柯灿出柜得到的惩罚。
李刻因哪不知道,毕竟哪怕现在有个人站在他面前问他是不是gay,他都会否定,他和纪念认识那么多年,他甚至不在纪念的试探下摊牌,按他一贯的理论来说,他是不想节外生枝,不想徒增烦恼,懒得承担那些后果。
趋利避害,人类的本能。
但是如果有一天他们被发现要被摊开在日光下,他想,他什么都不要了,他要抱紧柯灿,就像现在这样。他不能既要又要,他只选最想要的。
还有什么能比失去柯灿更让他害怕呢?
柯灿轻轻窝在李刻因怀里,像之前之前几次午休,渐渐感觉累了,眼泪擦干净,眼角再没有绵延的痕迹。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柯灿的心渐渐打开,就像一朵莲花轻轻飘荡在河上,再也不会有噩梦。
李刻因睡的并不好,柯灿动一下他就醒了。
在这样的困乏中,李刻因久违地想他妈了。抱着人睡这一晚上动来动去的,别说几个月的他了,柯灿这个两百个月的宝宝都不消停。
养小孩真是不容易!
低头哀怨一看,柯灿正好咂了下嘴,和小猫似的,李刻因心一软,说,能咋办呢,宠着吧。
于是搂紧了,把心烘得温热。
他想,如果他妈还在,他肯定比现在有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