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江汉多雨,基本是连绵不断,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李刻因感叹自己也是好运气,昨天那雨在他下高铁前就停了。
黑茫茫的夜里,他也没仔细看,只觉得铺面而来的空气都带着水汽,脸上湿湿的,总是擦不干,像积年的潮气迟迟不散。
好运延绵到今早,难得的万里无云,风和日丽。寻不到一点杂质的蓝,柯灿藏不住淡笑,早早拉着他出门,落座于出小区后七拐八拐的某个不知名小巷子。
“姨,来两碗豆腐脑,两个烧卖,两碗炸酱面。”
柯灿出门带了个鸭舌帽,李刻因还以为他紧张,这会见他吆喝地挺欢,心倒也落下来。
找了个靠里座位坐下,柯灿从油腻老旧的黄木头桌上抽出好几张薄薄如蝉翼的劣质纸巾,卖力地在李刻因面前摸着。
鸭舌帽带着总是有些看不清柯灿的神情,但声音是笑着的,“这里我小学总吃,比较地道,这几年开发厉害,好多老铺子都拆了,新开的连锁早餐店味道太过官方,你在楚川也能找到。”
柯灿抬头瞧他,见他看着桌上的醋辣椒发呆,拿手在他面前晃晃。
“诶,你听我说没?”
柯灿忐忑:“你不习惯?”这东西是久了点。
李刻因捏了捏自己头上的毛线帽。
总觉得柯灿的思路又跑到外太空了,自己穿个巴黎世家飞行夹克,头上带个卡哇伊手织班米白毛线帽,他心情总归别扭吧。
大爷大妈看过来,笑得他烦。
“你觉得这帽子合适吗?”李刻因有些郁闷地把帽子往下拽了拽。
柯灿抬头,露出那双无辜的大眼:“脸合适不就行了?”
说罢,服务员把炸酱面上上来了,“帅哥,面来了。”
柯灿一指那走开的服务员,“夸你帅呢!”
李刻因嘴一翘,强烈地表达不满:“啧啧啧啧啧啧!”
柯灿看过来,他一停,然后啧得更起劲了。
旁边的大爷被惊动,端着豆腐脑看过来,“现在的孩子真闹腾,多大个人还没形象的——”
柯灿早在大爷开口就捂着嘴乐了。
“——还不如对面那初中生!”
“哈哈哈哈!”这回轮到李刻因笑了。
柯灿笑容一收,埋头拌面。
柯灿对楚川没什么感情,他没什么特别亲的亲戚,爸妈也早就走了,非要说的话就对这点特色饮食有点印象。
唯一的思乡之情就寄托在这几家小店里,而如今也快被连锁店给淹了。
柯灿吃一半口干又去拿了两瓶豆奶,是玻璃瓶装的,插了习惯递给李刻因。
总归是童年记忆,柯灿想到个感慨的事,不吐不快,他指指豆奶:“我小时候那不是这种呢!”
“那时候喝的是一块钱的,不是这种三块钱的玻璃瓶,没奶香味,豆子香味,就是一长条塑料袋,你喝过没?”
李刻因觉得这还不太好想象,露出个求教的表情。
“就那种,一条手臂粗细,长度也差不多。你捏着袋子,店家拿漏斗给你往里面倒。”
李刻因终于在他绘声绘色的形容下有了个雏形,“那捏不住咋办?”
柯灿嘴角捎上点狡黠:“你问到点子上了!”
“按理来说是不会,但我还真有一回,手一滑没接住,小时候一块钱对我也挺重要的,我的心啪一凉。”
“没得喝了,吃个粽子得腻死。”
李刻因:“你小时候餐标多少,早饭。”
“五块钱。”
“粽子多少?”
“三块。”
“那再买一个。”
“不一样,我再买一个,那一块钱的豆浆也不会从地上起来了。”
柯灿咬了口烧卖:“再说那一块还得留着放学买面筋呢。”
李刻因心里莫名难受,亮出付款码,把手机递给柯灿,“再去拿几瓶,喝撑再说。”
柯灿停了一瞬,接着乐了。
“我哈哈……你安慰我?这不是个悲伤的故事!”
“不悲伤?”就给小孩五块钱吃早饭,丢了一块钱豆浆都后悔得心凉,这是哪门子的悲伤的反义词。
柯灿把豆腐脑端过来,在碗里搅了搅,开始了故事的后半段。
“老板娘一见我没接稳,叫了声哎呦浪费,见我是个小孩,又给我拿个袋子,说请我喝一袋,这次拿稳。”柯灿眨眨眼睛:“你说老板娘是不是人真好。”
李刻因可算是懂得什么叫五味杂陈,这点好还记着呢?一块钱而已。柯灿过着这么苦的日子?
“所以带我来这吃?”平心而乱味道不错可也只是不错。
“小学天天吃,上了初高中没则么回来了,我昨晚做梦梦到了,就想着带你来呢,就看看店是不是还在。”
李刻因心说:那袋豆浆就让你悔成这样!
柯灿把帽子拨了拨,擦了把脑门上的汗,面食总是吃的热些:“人还是那人,就是年纪大了,我才发现都十来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