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与走到楼栏边，探出一个脑袋往下看去，只见一青衣男子站在楼下，脚下影子也被月色拉得极长，像一团诡异的泼墨，不稍片刻，那团泼墨也向着楼内移去。

谢尘眼尾处的妖纹生得好看，却也与附近灰白色的屋檐显得格格不入，沈不与抬手轻遮了，侧头道：“底下那人会不会是朝雪姐姐的阿弟？”

“不清楚，”谢尘摇头，“我们站这等他？他快上来了。”

冷香掺杂着灰尘的气息不曾散去，沈不与听着逐步放大的吱呀声，又抬头看了眼头上青灰的楼瓦木条，犹豫地指向楼顶：

——去不去？

谢尘略微思考：“也行。”

两位散着发的白衣少年就跟鬼一样丝滑地爬上楼顶，其中画着花钿的那位还小鸟般依偎在另一位怀里。

沈不与试着将人往外推出一些，但继而又被对方八爪鱼似的吸得更紧了。

谢尘颤声道：“我恐高。”

“……”沈不与伸手点着他脊骨，一截一截地往下戳：“你一只鸟和我谈恐高？”

“嘤。”谢尘埋在他的胸口啜泣。

沈不与垂眸看着假哭得一耸一耸的谢尘，只好担忧地顺着对方的头发，祈祷这位小祖宗不要为了哭出效果把口水当眼泪使了。

好想雪尘，自从他点明谢尘身份后那粘人劲比邪修的修为涨得还要快，好想。

“我也可以是雪尘的。”怀中人幽幽仰头。

啊，说出来了。

沈不与不待思索地揉了揉谢尘的脑袋，嗓音很轻很轻：“可你现在也很好。”是谢尘好不好？

谢尘又开心地低头抱他，沈不与眨了眨眼，两只手轻搭在谢尘烫人的脊背上：

“挺好哄的。”

“嗯？”

沈不与从善如流地改口道：“你好乖。”

“嗯呐，你也好香。”

“？？？”沈不与的脑袋上长出一个巨大的弯钩，随后又稍稍拉直，只有弯钩下的点如故。

待那青衣男子提衫上楼，千百道的焰尾也在天幕中化作流明，缓缓垂落在洛水之上。

沈不与靠着定身咒施施然地撕下了谢尘这一狗皮膏药，捏着对方的脸蛋往外扯，无声道：“不许抱了。”

谢尘无辜地眨了眨眼。

沈不与给谢尘解了咒后，两人又猫儿一样地附在屋檐边，脑袋倒挂在檐下，颇为好奇地看着青衣男子坐在谢尘方才坐的位置上发楞，对视一眼后，又默默将脑袋收了回来。

沈不与挑了片墨瓦勾符，等墨瓦活灵活现地悬在空中打转，嗞嗞地生着白烟，他又将谢尘拉至身侧，目光淡漠地扫向四周。

皎皎月光打在陈年的楼栏上，却始终少了道人影，再看那男子肩胛骨处软绵绵地凹下一处，只有沾了血的几根稻草在冷色下泛着莹莹的光，搭在栏上的手也惨白地与死人无异。

——他是来寻谢尘的。

“看得到什么？”沈不与几乎是贴着谢尘讲话，冰凉的吐息难免打在对方的衣领处，拽着谢尘的指骨却紧得泛白。

谢尘看着一根枯枝般曲折的手指不知何时起离自己心脏只剩一寸距离。

——啪嗒。

墨瓦掉落在地，丝丝缕缕地白烟亲昵地吻着眼前“人”的面容，来“人”的眼球不知道去哪了，只留下了两个黑漆漆的眼眶，谢尘和它对视得直发毛：

跑。

几乎是一刹那，一声凄厉的叫声在空中彻响，沈不与单手抄起谢尘，向后撤时在空中勾了几道符箓，挥向四处时一一爆破出猩红的血光，此物怎么会如此之多！

“他们没有眼球。”谢尘吞着风道。

“嗯，食心魔的附属。”沈不与当下了然，他望着前方灰茫茫的一片，道：“我现在看不见他们，劳烦你帮我看下路，撕一张千里符到观里去。”

谢尘微微点头，随即他又在空中划出一道明艳的焰火，在一阵刺耳的鬼哭狼嚎中将十几个附属烧得干干净净，焰火骤然熄灭：“往那走。”他指着一处道。

随即，谢尘又闷闷道：“这是我们跑的第三次了。”

沈不与不知想到什么，嫣然一笑，嘴角溢出了鲜红的血色，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夺目：“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谢尘茫然歪头，为什么？

“这要从一纸婚帖说起，”沈不与冷冷道，“但说起来太麻烦了，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大概还会跑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他一连精准炸了三个附属，最后实在是在风中讲太多话咳出了淤血，血色脏兮兮地挂在嘴边和侧颈上，他抽空看了眼谢尘：“还没有撕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