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雪尘从灰影中将人带来，就见沈不与歪着个身子在看他身后的乞丐。

周遭的戾气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那乞丐四肢如柴，身上被雪尘强行捆上了一张草席，此时正半瘫在地，一只眼睛有气无力地睁着。

沈不与被他瞪了好一会，才疑惑地看向雪尘：“看出什么了吗？”

雪尘扯下乞丐的长衫，指道：“刺青。”

“哪？”

灰白色的小巷里，沈不与看着乞丐暴露在外的皮肤，皮骨相贴，却并未纹有刺青。

他略微思索道：“是只有你看得见吗？”

雪尘摇头：“不清楚。”

“那它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是一种花，然后会动。”雪尘看了眼乞丐，继续道：“现在它从锁骨那长到手臂了。”

没听过。

沈不与抬头看着还趴在黛瓦上听话的花源意，做了一个勾手的动作示意其下来。

花源意：……

待到花源意从几楼高的房檐处重重落下，衣裳上的灰还没拍干净，沈不与就指着那乞丐道：“你看见刺青了吗？”

“我看见两颗冷漠的心，”花源意道，“他再不就医就要归西了。”

沈不与：“那你看见刺青没有？”

“没有。”

***

洛京的水调歌头总落不到青铜钟的山头下，白石阶如潺潺溪水，款款地朝山下走去。

它最后走至一位伥鬼少年的身侧。

沈不与慢悠悠地晃在雪尘的身后，见对方一路上都在一声不吭地推着车，不知道第几遍地问道：“要不换我推？”

“脏。”

雪尘依旧只回了这一个字。

沈不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又问：“你不高兴吗？”

“嗯。”

说罢，雪尘推车推得更快了些，若不是山脚下的路修得平，那乞丐十有八九得多颠一会。

还在乞丐巷时，花源意就提议三人中两人把乞丐带回南浦观、一人继续守着巷子。

“要不，”花源意打量着一身破烂的雪尘，面露犹豫道：“还是你……”

“不守。”雪尘打断对方接下来的话：“要么你看巷子，要么我们仨一起回道观，没有其他法子。”

说罢，沈不与还晃了晃扎在手上的缚魔锁，体贴地补充道：“跑不掉。”

“还是不行，”花源意道：“乌桕会杀了我的。”

沈不与问道：“乌桕现在在哪？”

“花楼。”花源意诚恳道。

“……”

命还真好啊……

沈不与看了眼还在闷闷扣砖缝的雪尘，继而眨了眨眼，眼眸微潋着笑意：“这不就是了？只要不让他知道这件事就行了。”

“可……”

“可什么呢？”沈不与道：“留雪尘在这也守不住巷，他连南浦观的观门都斗不过。”

“呲——”

青白色的砖上留下几道细细的白痕。

沈不与顶着花源意质疑的目光，继续淡定道：“我们小心一些就是了。”

白衣伥鬼大概不喜石阶上的青铜古钟，松风有意于山下的车轱辘，一路跟到了南浦观的弟子舍，又悄然走至一间殿前。

神明赐福，众生驱厄。

白日的香客求缘时的香火还未散去，两位少年刚把乞丐扔在弟子舍就趁着夜色来到殿中。

朱漆的功德箱上雕有几行浅浅的鱼纹，沈不与看了会它，又抬头看着汉白玉制的神像。

略微思索后，还是挽袖点香，跪坐在地上的蒲团上。

雪尘也双手合十，乖乖地学着沈不与拜了三拜：“我们不是来收香钱的吗？”

“人过殿前都要拜上一拜的，不过……”沈不与轻点着雪尘的膝盖，“你大概是不用拜的。”

雪尘转头看了眼垂眸含笑的神像：“还是拜一下吧。”

沈不与没有接雪尘的话，只是起身走到功德箱前，放出一只青灰色的符纹游入箱中。

不稍片刻，朱红生金，青鬼冒着几缕鬼烟“嗞嗞”地从箱口爬出，功德箱下缓缓长出了一盘两尾锦鲤样式的阵法。

沈不与的指尖在阵法上微微晃动，两尾鱼儿也跟着摆动，时不时扑腾地要跃出阵法。

“倒还是个喜欢追踪的，”雪尘一巴掌就将两条鱼一并拍回阵法，见鱼散了又聚，继续道：“若他们把守财的心思放在挖心案上，这案子怕早是破了。”

沈不与缓缓摇头。

他朝门外望去，清风朗月，守夜的一道士提灯闲步，倒走得人心慌。

“快走吧。”沈不与轻声道，“等让人逮住了。”

先前被收的钱是暂时拿不回了。

两位少年蔫巴着想。

但还不待两位少年蔫巴多久，他们又僵硬地杵在原地，两双漂亮的眸子齐齐盯向门外。

方才一走神的功夫，那位提灯的守夜道士就跨过了殿门的门槛，眼覆薄纱，正闲庭信步地朝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