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观，药屋。

沈不与没想到时隔不到六个时辰，自己会再次来到这个院子。

他躺在摇椅上望天发呆，双手安详地放在腹前，两只小鬼则趴在他手上一鬼抱着一个缚魔锁磨牙。

人与魔之间的信任啊。

“脆弱。”沈不与评价道。

“什么脆弱？”乌桕呼呼地摇着个小蒲扇，不明所以道。

沈不与一只手举得老高了，漆黑的缚魔锁也在阳光的照射下露出几撇银色。

直到小鬼快咬不住锁了才把手收了回去。

乌桕了然：“缚魔锁脆弱啊，换一个新的呗。”

“我有病？”沈不与语调淡道，他侧目望去，见雪尘正在不远处蹙眉给自己的后颈上药，拢了拢手上的小鬼：“啊，谁知道我们魔在想什么呢？”

“不换就不换嘛。”

乌桕蒲扇摇得更快了，他道：“你怎么还在念五念窟的事啊，你们魔可真记仇。”

沈不与：“刻板印象。”

“没有对你刻板印象，诓一下你还不行？”乌桕笑眯眯道，“就许你们诓我不许我诓你们？”

“不许。”沈不与淡然道。

“诓？”等到赤鬼颠颠地跑去给雪尘接药瓶，他又道：“你先前又知道挖人心的不是我了？”

“差不多知道。”乌桕道，“毕竟这么穷的卖花魔也不多见了。”

沈不与：“……”

也不知道是谁在他被关阵笼的时候揽着一叠木筹去换钱。

“啊，”乌桕心有所感地接上了沈不与的腹诽，蒲扇掩面，狐眼眯得恰到好处：“你先前在赌坊是不是交了几袋银两给我？全当你在南浦观捐的香火了。对了，许是你心诚，始祖显灵，他昨日托梦给我让你在南浦观多住几日，等洛京的挖心一案平复你再离去，可好？”

口中吐的也不似人言。

“青鬼，”沈不与淡定地吐出两个字：“咬他。”

乌桕轻巧避开扑过来的青鬼，又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黄纸将其包团，掷向了不远处还在给抱瓶鬼压石子的雪尘。

也可能是纸团带动了风声，啪嗒几声，方才还颤颤巍巍叠着罗汉的石子就这样掉落在地。

乌桕：“……”

雪尘拎起被石子砸中的赤鬼，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还好。”乌桕心想。

他敛了敛眸子，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先别急着咬我啊，这也是怕你们异乡异客的出事。”

“这样，”沈不与总结道，“所以不破案不放人？”

“唔，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也不还钱？”

“这是自然啊，”乌桕慢悠悠地摇扇道，“所以挖心案早日解决对大家都是好的，你要不要听听案子？”

沈不与垂眸不语，他见轻衫搭在墨色的缚魔锁上无声摇曳，又不稍片刻：“讲。”

“洛京近来的几起挖心案，说来严重，可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

因为被挖心之人既不是青衫布衣也非王孙贵胄，都是三教九流中极其轻贱之人，命格轻贱，与尘世的缘分也浅薄，以至于死的时候都无人觉察。

南浦观能找到的几具尸体胸口处均有一个血窟，白骨扎入血肉，血迹在青砖上拖出一条长路，多半是对方还未来得及处理就被迫离开了。

“那些血迹见光则散，很显然是沾染了鬼气。”乌桕不知何时放下了蒲扇，看着半只身子还没从黄纸里拔出来的青鬼，继续道，“鬼主在多年前便执百鬼令召回了其他五域的鬼，从那之后鬼域就一直是关着的了，所以鬼气也不可能是鬼域之人带来的。”

“但魔不同，魔域与鬼域本就挨得近，有些魔自出生起便染了鬼气，再者你们魔尊先前发了那么多道屠魔令，不少魔逃至人间作恶，所以此次挖心案既有可能就是你们那染鬼气的食心魔干的，我说的不对吗？”

自然不对。

沈不与在乌桕说话间又戴上了自己的伥鬼傩面，伥鬼看不出什么神色地将手搭在一只膝盖上，然后下巴又抵着手背：“但你们没有认定我。”

乌桕也没有否认，他道：“若是像我所说的那样，那案子的指向就太明显了，而且尸体出现的地方都是那些不常走的陈年老巷，比起他们是生前自己走到那遇害的，我更认为是被人带过去或者被引导过去的。”

沈不与微微点头。

“只是这个案子在一些地方实在扑朔迷离，我们查了半个月也就查到了这一些，待我们查完案子，你们恐怕都要在南浦观住满一年了。”

沈不与道：“你先前不是说多住几日吗？”

“一年和几日差不了多少。”乌桕无辜地打着算盘，“所以你们要不要……嗷。”

算盘还未打完，一枚灰石从乌桕一侧脸颊破风而过，当即就擦出了几缕血色。

沈不与侧身望去，雪尘正拎着两只小鬼走了过来，清晨的光映在少年的金瞳中，倒让人看得见一窝在摇椅上的白衣伥鬼。

他往旁挪了挪，留了一个扶手给雪尘，对方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乖乖地抱着小鬼坐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