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与见少年呆呆地看向他,若无其事地放下纸,还是抬袖轻按了会少年的脸。
他继续道:“为什么要回去?”
少年缓缓摇头,抓起笔歪歪扭扭地写到——主仆契。
“嗯?”
——我和他签了主仆契。
沈不与微微歪头,一只手依然隔着布料按在少年的眼尾处。
他见少年继续写到——他踹我下来的时候忘记解约了。
——这就导致等以后一百年里他还可以通过主仆契喊我回去。
——我又不是狗妖,凭什么他一挥手我就得往会跑。
沈不与:“不能等下次你回去时再解吗?”
——我又不是狗妖。
雪尘提笔还想再写,但纸张已经被伥鬼少年给收起来了。
走时,少年转头看了一会他,伥鬼傩面依旧是丑得人神共愤。
雪尘看着院落里的梨花枝发愣,很久之后,他才敢轻触自己的后颈。
嘶。
指尖沾红,是赤鬼撕咬后的血迹。
雪尘无声地松了口气,指尖恹恹地在地板上划过。
——孽缘。
***
“所以你就出来了?”
沈不与刚走出院落没多远,就和抓药回来的林少卿碰了面。
他手上拎着一个红木箱,里面正是养雪尘的伤药。
林少卿无语道:“万一人家骗你怎么办?”
沈不与不解:“为什么骗我?”
林少卿一个白眼都快翻天上了,说道:“谁能有你生得好啊。”
见沈不与还是蹙眉,他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他?我跟你讲啊,我药都买好了。”
“养好了放生?”沈不与道,“咱俩先轮流带在身边,现在还是看着他比较好。”
林少卿没有什么意见地同意了。
弟子舍是不能住了,两位少年商量了一下,确认对方都不想晚上对着屋顶上的破窟窿看星星看月亮,当即就打算带着雪尘搬到青铜钟附近的水榭住。
水榭不似其他地方种满了梨花树,反倒是松树多,松风虽叩过,却也撼不动千年的哑钟。
由于最近的八卦猖獗,沈不与绕了点远路去水榭,并没有和林少卿同路。
等到时,林少卿就见他肩上停了一只羽尾艳丽的罗刹鸟,手上还捧着一瑟瑟发抖的碳球。
仔细一看,也是一只小胖鸟,只不过毛发稀疏,看着寒碜。
林少卿无言片刻,只能说万幸沈不与这小白花没遇到论道会的佛修,啊不,一只伥鬼两只黑鸟,大晚上的,但凡路上遇到一个人沈不与都得被追着超度。
“你怎么还把你家罗刹鸟带过来了?”林少卿走过去,顶着一张伥鬼傩面的注视,捏了捏碳球的翅膀。
沈不与微微摇头:“它就爱跟着我。”
“这个呢?”
林少卿夜视也不错,点了点它的脑袋。
“雪尘,”沈不与顺了顺雪尘的羽毛,果不其然地顺掉了,又若无其事地捞住羽毛道:“这样比较好带。”
***
咚。
咚。
翌日,天光熹微,沈不与还未起,墨发垂落在地,似青瀑,就被一只手挽了起来。
“走开。”沈不与闷闷道。
垂落在地的头发被乖巧地放回床上,却因为手的主人一个不慎,抖落在他的脸侧上。
沈不与烦闷地掀开头发,拽着被子就缩回了被窝。
然后又被那人给戳了戳被子。
那人戳了一会后,见一只青面獠牙的赤鬼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恶狠狠地朝他哈气。
再戳一下,就被赤鬼恶狠狠地咬了手。
床边终于安静了。
但当沈不与起床与一张焦黑的脸对视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嗬?”
雪尘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藕粉衣裳,衣摆处绣着欲飞的喜鹊,拐杖乖乖地放在一侧,微微歪头。
沈不与面无表情地缩回了被窝,片刻后又钻了出来,然后又缩回去。
其实雪尘的骨架纤细,一袭粉裳似少女娇态,但奈何他的整张脸都布满焦痕,有些地方甚至缺少了皮肉,未免有些过于难看了。
沈不与掀开被子,报复性地轻戳了下雪尘的额头,道:“你在哪找的衣服?”
“嗬。”
雪尘想了想,在地上写到——一个姐姐送的。
沈不与道:“活人姐姐?”
雪尘摇头,随后,他又“啊啊”地扯着沈不与的衣裳,扯向一处。
那里的光线昏暗,一名簪满花钗的女子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
见两人看过来,一双灰蒙蒙的眼睛微眯,一会后,又一晃一晃地挥起了手,露出了一截磨旧了的五彩绳。
“嗬。”
雪尘心情好地放下沈不与的袖子,就着他床被写到——就是这个。
“好的,先生姐姐。”沈不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