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在守文书局,辛一拓提出婚事之时,小簇并未答应。
好容易想清楚了,却夹在陈柔清和余佶之间,一刻也不得闲。
这么久不见人,不知辛一拓如今正怎么煎熬。
小簇揣着满腔心事缓缓走至湖边,远远的便看见亭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色朦胧,熏风袅袅,那人一袭霁蓝宽袍端坐石桌前,几欲融于无边夜色。
小簇笑着走上前,“清识,我正欲寻你,你便出现在此,果然默契。”
石桌旁的人抬首,修眉微挑,眼角含笑,“寻为师意欲何为?”
这一笑,小簇仿佛眼看着一朵风露清圆的白荷无声绽放,清香入心。
即便相处已过千年,此情此景,小簇仍一瞬间失了神。
恍惚间,一阵清脆鸟鸣响起,小簇忙敛起心神,注目一看,只见清识膝上正卧着一只红目赤尾的青鸟。
“好俊的小鸟,几日不见,你倒多了一个养鸟的喜好。”
清识轻轻顺着小鸟头顶翎毛,含笑不语。
小簇也走上前,摸了两把,“陈府后园有一个百鸟园,家雀,鹦鹉,信鸽应有尽有,清识仙君若有意,我可以给你弄两笼子来。”
手下的翎毛突然炸开,娇滴滴的女声蓦地响起,“我乃青要山神鸟,岂是那些凡鸟可比。”
小簇吓了一跳,忙收手。
清识笑着向小簇解释道,“此是神鸟彩菁,武罗新收的仙使。自你下世,眼见为师一人寂寞,便时常飞来探看。”
说完,垂首温声道,“我这徒儿胆识平凡,你便以人形相见吧。”
青色的小鸟在清识手中蹭了蹭,这才不情愿跳下地来,转眼间,一个身着镶金胭脂衫,细褶杏色裙的明艳女子便俏生生出现在小簇眼前。
小簇被晃得眼晕,干笑道,“青要山上的人物,自武罗起,有一个算一个,果然各有各的花哨。”
“哦,不知为师怎么个花哨法?”
小簇讪笑,“清识仙君仙姿绝尘,气韵高标,自是另一种出挑形容。”
清识满意地看向小簇,嘴角笑意愈浓。
“方才看你的意思有事要找为师,说吧,什么事儿?”
小簇见清识似心情颇好,忙凑近道,“这几日我被小姐留在府里,等闲不得外出,有几句紧要话要说与守文书局的辛老板,不知清识仙君可否代为传达?”
“何话?”
“便说上次辛老板提的事小簇答应了,只目前有些耽搁,请辛老板稍安勿躁。”
清识微微颔首,随口问道,
“你和辛老板约定了何事,要这么上赶着应下?”
见小簇有些迟疑,清识无所谓地整了整衣袖,道,
“为师这里倒没什么。只是怕到时辛老板问起,为师这里答不上来,恐辛老板生疑,误了事儿。既然不方便,不说也无妨。”
小簇忖度清识这话说得有理,便只得厚起脸皮,
“辛老板上次提起的婚姻之事,我考虑了一番,决定答应。”
有一瞬的静默。
清识垂眸看着石桌,水上雾色缓缓漫入亭中,将桌上石纹洇得愈发深沉,他指尖在桌沿轻轻一转,半晌才道:“哦。”
小簇茫然抬眼,看向清识,不知为何,总觉他眼中的笑意淡了些。
清识转向身侧依依站立的彩菁,“小簇的话你听到了,便劳烦你明日跑一趟。”
彩菁忙躬身。
“仙君放心,彩菁定将话带到。”
说着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若仙君还有别的吩咐,彩菁也愿效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小簇听得牙酸。“不过送个口信,哪里就到了赴汤蹈火的地步。”
彩菁瞪她一眼,“你懂什么。”
说完又转向清识,声音立时柔了下来:“夜深露重,仙君也早些回去。”
依依不舍行了一礼,这才振翅飞远。
“老身本以为武罗已经够啰嗦的了,没想到今日遇到一个更婆婆妈妈的!”小簇负手看着夜空,老气横秋地说道。
清识白了她一眼,“几日不见,你对于男女之事倒是长进不少。”
小簇愣愣看向清识,一脸“仙君何出此言”的形容。
清识将另一只瓷盏向她推去,“为师记得前几日你分明苦恼于情爱之事入不了戏,如今一转眼怎么就答应了辛一拓的求亲?”
小簇心中这才明了。
接过杯子,颇感喟道,“我这也是这几日突然开窍,领悟到总是半身悬在空中不是个常法,既然托生为人,就该拿出真心真意来痛快过活。”
说着,越发觉得豪气上涌,将杯子举至唇边,一饮而尽。
“今夜这茶似别有一番滋味,入口清甜,回味尤烈,甚是畅神。”
清识扯了扯嘴角,忽略小簇暴殄天物的粗鲁行径,趁她放下,将杯中的水再次斟满,“合胃口便多喝些。”
小簇老实不客气端起,一口气又饮了半杯。
“不知何事刺激,令你这千年铁树突然开花?”
“或许是日子久了,对有些事的领悟自然便深了。”
小簇下意识说着,举杯将杯中水又喝了一口,顿了顿,微微思忖道,
“若说有契机,倒似隐隐约约有一个。
“这几日跟在陈小姐身边,旁观了余公子对其深情,心内忽有所感,那心窍中最后一层隔膜便通了,辛老板长久以来的情意便在眼前分明起来。”
言及此处,又想到这几日被陈小姐整治之惨状,也正是因小姐与余公子情意深挚之的缘故。
不觉心中感叹,果然世间事总是祸福相倚。
“他对你有情,所以你便应下了?”
正思忖间,清识的声音响起,在夜风中泠泠如泉。
“自然不止。实在是我也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我心里有辛老板。”
话一出口,小簇怔了怔。
这原本是她这些时日反复确认过的话。
可此刻说出来,却像将一件早已准备妥当的衣裳穿在身上,处处都合规矩,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说不上来。
只是一口接一口灌杯中水。
清识得了回话,亦不再言语。
静夜无声,一杯茶水再次饮尽,小簇突然觉得心间一阵阵焦躁,哐的一声放下杯子。
明白的不明白的话语一起往上涌,似乎今夜极欲将所有倾吐干净。
她也不看清识,自顾自皱眉道,“只是我明白得迟了些,偏偏陈小姐不知怎的误会了余公子,那意思打算日后将我给了余公子做通房,余公子自然不愿,两人斗法,拿我出气。”
“与其这样,何如同你呆在青要山,清净自在。”
此话一出,心中那股莫名的空茫竟似淡了些。
“青要山可没有辛一拓。”清识好意提醒。
许是夜深,声音越发冷冽。
小簇愣了愣。
辛一拓。
她下意识想起那张总带笑的小长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