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守文书局。
想起那些看书、闲谈、共度的时光。
心里自然是暖的。
可除此之外,竟又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小簇笑着摆手,“那不一样。”
“何处不同?”
小簇顿了顿,没有立刻作答。
“青要山……”
她像是被什么轻轻卡住了一瞬。
“我待了几千年。”
“所以便习惯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大约是习惯了。”
“在青要山待得太久。”
“如今想来,那地方竟哪里也比不上。”
清识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下,“知道就好。”
又隔了一瞬,淡淡道,“也不算全没良心。”
小簇眨了眨眼。
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在夸她,隐隐有种说不上的别扭。
想抬头看看清识的脸色。
清识已含笑开口,
“可见你是来了桃花运,不如为师去寻月老品一品茶,问问你这一遭人间的姻缘,也省得你日夜为这些红尘事烦心。”
一阵香风起,清识含笑的声音飘飘荡荡,如一片微凉雪花落入耳际,周遭的一切便镜花水月般模糊成一片。
次日,小簇从床上醒来,头脑有些发胀。
模模糊糊记起昨夜与清识在亭中聊了许久,谈话内容却记不清。
好在她确实记得彩菁今日会将自己的心意转达于辛一拓,心中稍安。
在房中稍事梳洗,又去厨下吃罢早饭,仍不见小姐传唤。
看昨日临走的情形,余公子分明动了真气,也不知两人斗法斗到何种地步?
便一时无人传唤,小簇也不敢随便乱跑。
只得坐在房中发呆。
从书柜中拣出一本旧书,坐在桌前看了起来。
正昏昏欲睡,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
到得门前,停住不动,许久,脚步声再起,却是越行越远。
小簇心中生疑,起身走到门前。
吱呀一声门扇洞开,闻声,院中碎石小路上的背影怔了怔。
“月槿?”小簇试探着唤了一声。
粉衣长裙的窈窕身影转了过来,冲小簇盈盈一笑,“几日没见你这丫头,得空想来看看,又听屋里静得没一丝声响,以为你不在呢。”
“难为你想着我,进来坐坐吧。”
两人在床沿坐下,小簇打量月槿,几日不见,月槿变化颇大。
虽面上擦了不少胭脂,仍能看出肤色比之先前有些发黄。略一对视,往日神采飞扬的眼神也暗了,露出些水枯石出的寥落之感。
想起那日花丛中撞见她独自落泪,小簇心中微动,正欲开口询问。
月槿却先红着脸笑道:“这几日不知怎么,胃口大了许多,人也胖了,你可莫要笑我。”
小簇顺势看去,果见她比从前丰润些,笑道:“你原先太瘦,如今倒刚刚好。”
月槿抿唇一笑,忽又凑近几分,“听说,你这丫头好事将近?”
小簇脸上一热,只当她说的是辛一拓,含糊道:“你这是又听谁嚼舌了?”
“这么说,你果真要入余府了?”
“余府?”小簇一怔。
月槿见小簇张口结舌的模样,只道自己说中了,笑容越发暧昧,
“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我们做丫鬟的越早找到好归宿越好。而且,这位余公子地位高贵不说,人品更是难得,你这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一出手就攀上高枝!可真是小瞧你了!”
直到此时,小簇才明白她说的竟是余佶。
心中一急,正色道:“这种没影儿的话日后莫要再提。再说,你明知我先认识辛老板,纵真有此事,于我也是烦恼,哪里算什么好事。”
月槿闻言愣了一下,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当真?余公子那样的人物,换了旁人只怕求都求不来。你竟半点不动心?”
“莫非有了好归宿,仍不肯放下旧路子?如此可太贪心些了。”
小簇没料到她竟这样想自己,一时倔性子上来,索性不再辩解。
月槿却当她默认了,兴致愈高,又絮絮说起余府如何富贵体面。
小簇只当耳旁风。
送走月槿之后,小簇只觉说不出的疲惫。
陈柔清如此,如今连月槿也如此。
似乎人人都觉得她应该想去余府。
偏偏没有一个人肯相信,她心里早已有了一个人。
这些年来,她与人来往不多,月槿已算其中较为亲近的一个。
连她也全然不明白自己。
回想自己在世上这一十六年,真的能安然对坐,莫逆无间的也只有辛一拓一人。
想到此,心中半是柔情半是落寞,眼看着桌上青玉渔樵香筒里香烟袅袅。
一时竟有些出神。
恍惚间。
脑海里忽然掠过一角烟水。
一袭浅色衣袍立于船头。
风吹衣袖,飘摇欲飞。
小簇心头猛地一跳。
自己怎会突然想起他?
未及细想,那画面就散了。
紧接着,鼻端仿佛飘来一丝极淡的花香。
一丛浅黄花影,自眼前轻轻晃过。
她蹙了蹙眉,分明极熟悉却横竖想不起来。
她怔怔坐了片刻,再回过神来。
满室寂寂,只余案上的青玉香筒静静吐着轻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