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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书法课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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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课。

书法教室的木窗棂是榫卯结构的,每根木条都刻着缠枝莲纹样,糊着的半透明宣纸薄如蝉翼,晨光漫进来时,被雕花木格切成菱形、方形、扇形的光斑,落在青砖地上像撒了把碎银,随着风动轻轻晃,晃过墙角那盆龟背竹的叶片,投下晃动的阴影。

靠墙的博古架是酸枝木的,暗红色的木纹里嵌着细碎的金斑。

最上层摆着方端砚,砚台中央的石眼圆得像颗黑葡萄,瞳仁是浅棕色的,周围晕着圈银线;中层的歙砚刻着云纹,罗纹在光线下流转,像揉皱的锦缎;最下层的青花瓷笔洗肚子圆滚滚的,口沿描着圈青蓝色的回纹,里面养着的文竹有三枝,最长的那枝垂下来,叶片扫过砚台边缘时,带起缕极轻的风,吹得砚台里的墨香悠悠地飘。

虞我把下巴搁在酸枝木书案上,案面被磨得光滑,能照见模糊的影子。

摊开的《兰亭序》拓本边缘有些毛边,纸色是淡淡的米黄,王羲之的笔锋在宣纸上流转,“之”字的捺脚像只舒展的鸟翼,收笔处带着丝飞白,像鸟尾扫过水面。

他伸出食指跟着笔画描摹,指尖划过“永和九年”的“永”字,宣纸表面的纤维蹭得指腹发痒,像有只刚蜕壳的小蚂蚁,顺着指缝慢慢爬。

“别用手摸,拓本要防潮。”

佐卿的声音混着松烟墨的清香飘过来,他正坐在对面的书案前研墨,端砚里的清水被墨锭磨出圈淡青的晕,墨锭上的“松风”二字随着转动时隐时现,

“老师说这是民国的影印本,纸里掺了楮树皮,碰多了会生霉,弄坏了要赔三个月生活费。”

虞我悻悻地收回手,指尖在藏青色的校服衣襟上蹭了蹭。

书案上的竹制笔架雕成了山形,狼毫笔、兼毫笔、羊毫笔插在“山峰”的凹处,像排站得笔直的小士兵,笔杆上分别刻着“紫毫”“狼尾”“羊须”。

只有他面前的那支鸡距笔斜斜地躺着,笔锋蘸了点清水,在生宣上洇出个不成形的圆,晕开的边缘带着丝浅灰,像片被雨打湿的云。

“写这个太没劲了。”

他用鸡距笔的笔杆敲了敲砚台,青铜笔洗里的文竹影子晃了晃,叶尖的影子扫过“永字八法”的字帖,

“横平竖直跟画直线似的,哪有物理实验的导线好玩——导线还能弯出花样,这破笔画连歪一点都要被骂。”

佐卿没抬头,墨锭在砚台里顺时针转着圈,磨出的墨汁浓得发稠,滴在砚台边缘能拉出细韧的丝,断开时“啪”地落回墨池,激起圈浅涡:

“上次你说物理实验无聊,要去上天文课看星星;上周天文课又说望远镜太重,调焦轮磨得手心疼,不如来书法课发呆。”

“那不一样。”

虞我抓起笔架上的狼毫,笔锋在嘴里含了含,舌尖尝到点毛料的涩味,刚想再咂摸两下,就被佐卿眼疾手快地夺过去,

“你干嘛?”

“笔锋要养,用唾液会让毛料发硬。”

佐卿把狼毫放进笔洗里轻轻搅动,清水立刻染上淡淡的墨色,像滴墨掉进了牛奶里,

“不想写楷书,就试试隶书?《曹全碑》的笔画圆转,‘走之底’像你画的小狗尾巴,翘翘的。”

虞我被说中了心事,嘴角偷偷翘了翘。

他确实在练字纸背面画了好几只小狗,有的叼着毛笔,笔毛耷拉在鼻子上;有的踩着砚台,爪子沾了墨,在纸上印出串小梅花;刚才被老师巡视时撞见,老先生用戒尺敲了敲他的书案:

“有这功夫不如多练悬腕,你看佐卿的手腕,悬得跟秤砣似的稳。”

书法老师正站在讲台前示范,花白的胡子沾着点墨渍,像朵沾了露水的蒲公英。

他手里的长锋羊毫在生宣上行走,写“蚕头燕尾”时手腕转得像朵绽放的花:

“隶书讲究‘一波三折’,捺画要像船桨入水,起笔时藏锋,笔锋往回收半寸;行至中段略提,笔杆倾斜三十度;收尾时重按轻挑——你们看,这样才叫‘力透纸背’,纸背能看见淡淡的墨影,却不破!”

同学们的毛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前排扎着马尾的女生握笔姿势格外标准,手腕悬得稳稳的,羊毫笔在生宣上走得缓慢,笔尖划过纸面时带起细碎的纤维,发出“沙——”的长音,尾端还拖着点墨与纸相触的黏滞感。

斜对面的男生写得急,狼毫笔“唰唰”地扫过,墨色浓淡不均,偶尔笔尖分叉,在笔画末端拖出缕飞白,像不小心扯断的丝线。

靠窗那组的两个女生凑在一起比字,笔尖轻点纸面的“笃笃”声混着低低的议论,

“你这‘捺画’太肥了,像块小肥肉”

“你才肥呢,你看佐卿写的,跟柳叶似的”,

话音落时,毛笔摩擦的轻响里突然掺进声短促的笑,惊得窗台上的文竹抖落片细叶。

佐卿已经写好了半张纸,《曹全碑》的字例在宣纸上排得整齐,每个字都像站在月光里的玉人,笔画间的留白透着股清润的气。

虞我凑过去看,发现他的手腕悬在半空,离纸面刚好两指宽,袖口的白衬衫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点墨星,像不小心落上去的星子,其中一颗正落在青筋旁边,像颗嵌在玉上的墨珠。

“写得跟印刷的似的。”

虞我酸溜溜地说,手里的兼毫笔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汁顺着笔杆往下滴,在书案上积成个小小的墨点,越来越大,

“佐大画家就是不一样,连写字都跟画画似的——你看这‘月’字,弯得比蓝泽析投篮的弧线还标准。”

佐卿的笔尖顿了顿,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个浅淡的圆,像滴落在雪地上的墨:

“你要是把捣乱的心思分一半在练字上,也能写好。上次你画小狗的爪子,笔锋收得就挺稳。”

虞我眼珠一转,突然有了主意。

他假装提起笔要写字,手腕却“不小心”一抖,兼毫笔的笔锋在砚台边缘刮了下,几滴浓墨“啪嗒”落在宣纸上,溅出的墨星像群受惊的小虫,朝着佐卿的方向爬去——最前面那颗墨星飞得最远,眼看就要落在他的手背上。

“哎呀!”

他故意喊得很大声,看着墨星擦过佐卿的手背,最终落在袖口上,白衬衫瞬间晕开三个墨点,最大的那个像颗黑豆,旁边两个小的像溅起的碎渣,合在一起像雪地里落了只黑蝴蝶,

“对不起对不起,手滑了!刚才被蚊子叮了下!”

佐卿低头看着袖口,眉头轻轻蹙了下,像两片柳叶被风吹得碰在了一起。

那几点墨渍正落在衬衫的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墨汁已经开始往布料纤维里渗,晕成朵小小的墨花,花瓣边缘还带着点浅灰。

他放下笔,指尖碰了碰墨渍边缘,墨色立刻染黑了指甲盖,像涂了层墨色的指甲油。

“别动别动!”

虞我赶紧从口袋里掏纸巾,慌里慌张地抽出两张,是印着小熊图案的那种,他往佐卿的袖口上按,

“干纸巾吸墨,我奶奶说的!她绣十字绣时弄上墨,就这么擦!”

他的手指刚碰到衬衫布料,佐卿就往后缩了缩,手腕一转想躲开,却被虞我按住胳膊:

“别躲啊,越蹭越脏!你看这墨都要渗到里面去了!”

两人的手撞在一起,虞我的指尖沾到了未干的墨渍,立刻染上片漆黑,像抹了层鞋油。

他没在意,只顾着用纸巾按压墨点,结果越擦越乱,墨渍被晕开成个不规则的圆,连带着旁边的布料也沾了些灰黑色,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倒比原来的墨点更显眼了。

“你轻点。”

佐卿无奈地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尾音都翘了起来,

“再擦下去,这袖子就没法看了——等会儿老师又要说我故意弄脏衣服。”

虞我这才停手,看着那片扩大的墨渍,吐了吐舌头:

“好像……更糟了。”

他抬手想挠头,却发现指尖的墨蹭到了额角,佐卿看着他的样子,突然“噗嗤”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

“笑什么?”

虞我摸了摸额头,指尖沾的墨更多了,估计脸上已经花了。

他抢过佐卿手里的小铜镜——那是面黄铜小镜,背面刻着缠枝纹,是佐卿用来观察自己写字姿势的——果然看见额角有个黑手印,像只调皮的小猫爪,

“都怪你,谁让你不躲开的。”

“明明是你故意泼墨。”

佐卿拿起纸巾,沾了点笔洗里的清水,动作轻柔地往他额角擦,

“刚才你抖手腕的样子,跟蓝泽析投三分球时的假动作一模一样,肩膀都在用力。”

虞我的脸有点发烫,任由他的指尖擦过额角,冰凉的湿意混着布料的摩擦,像片云拂过皮肤。

他突然想起上次野餐时,佐卿帮他拈掉柳絮的动作,也是这样轻,这样暖,指尖的温度比阳光还刚好。

“别动。”

佐卿的指尖停在他的眉骨处,那里沾了点墨渍,像颗小小的痣,

“再动就蹭到眼睛里了——墨进了眼睛会疼。”

虞我乖乖屏住呼吸,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混着点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学校澡堂的香皂味,上周他去洗澡时也闻到过。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佐卿的睫毛上,投下的浅影像蝶翼在扇动,他的指尖偶尔碰到虞我的皮肤,带着点凉意,却烫得人心头发慌,像有只小鼓在胸腔里“咚咚”地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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