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把白色的实验台照得发亮。
台面上的游标卡尺、电阻箱、滑动变阻器码得整整齐齐,蓝色的导线像群安静的蛇,蜷在绝缘垫上。
虞我用指尖戳了戳打点计时器的针头,金属尖端泛着冷光,在台面上留下个浅淡的圆点,像颗没涂颜色的星星。
“别乱碰。”
佐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低头调试天平,镊子夹着砝码的动作轻得像拈着片羽毛,
“等会儿老师检查仪器,少个砝码扣学分。”
虞我悻悻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
实验通知单上的“测定金属的电阻率”几个字被他画了圈,旁边用铅笔描了只吐舌头的小狗——这是他第三次和佐卿搭档做物理实验,前两次要么是滑动变阻器接错了量程,要么是游标卡尺读错了刻度,每次都被佐卿抓着胳膊纠正,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头发慌。
“这次保证没错。”
虞我拍着胸脯保证,眼睛却瞟向佐卿手里的导线,蓝色的线芯从绝缘皮里露出来,像截被剥开的薄荷糖,
“不过你得答应我,等会儿我接错线,你还像上次那样……”
“像上次那样什么?”
佐卿抬眼看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
“像上次那样捏着你的手腕把导线拔下来?”
虞我的耳尖“腾”地红了,假装去翻实验手册,纸页被指尖捻得发皱: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想什么。”
佐卿突然笑了,把一卷新导线推到他面前,绝缘皮上印着浅灰色的刻度,
“不过这次再出错,我就让你抄十遍实验步骤。”
讲台前的老师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在教案上:
“各组注意,先检查仪器完好度,游标卡尺的精度是0.02毫米,千分尺要注意零点误差,别到时候数据偏差太大,重新做可就来不及了。”
虞我赶紧拿起游标卡尺,左手捏着金属尺身,右手拧动微调旋钮,“咔嗒”一声轻响,钳口刚好夹住老师发的标准金属丝。
他眯起眼睛读数,主尺上的3.2厘米和游标尺的第15条刻线对齐,嘴里念念有词:
“32毫米加15乘0.02毫米,等于32.3毫米?”
“是32.30毫米。”
佐卿的指尖突然点在游标尺上,指甲修剪得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末尾的零不能省,这是有效数字的要求。”
指尖离他的指节只有半厘米,虞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扫过手背的痒,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手里的游标卡尺差点掉在台上:
“知、知道了。”
佐卿没察觉到他的慌乱,正低头组装实验装置。
铁架台被旋得笔直,金属夹固定在15厘米高度,刚好能让金属丝悬空。
他用砂纸打磨金属丝的两端,银白色的碎屑落在蓝色绝缘垫上,像撒了把碎星星。
“你来接电路。”
佐卿把电源开关推到他面前,红色的接线柱闪着塑料的光泽,
“记住,电流表要外接,电压表量程选0~3V,滑动变阻器用分压式接法。”
“收到,佐大物理学家。”
虞我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拿起红色导线往接线柱上插。
他故意把电流表的“+”接线柱接了电源的负极,蓝色导线在绝缘垫上绕了个圈,像条打了结的蛇。
佐卿刚把金属丝的长度测完,回头就看见这混乱的线路,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虞我,你看清楚再接!电流表的正负极接反了会烧坏表头,你想让全班陪我们一起等新仪器吗?”
“哎呀,手滑了。”
虞我憋着笑,假装去拔导线,指尖却故意往佐卿手边凑。
“我来。”
佐卿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去解缠绕的导线。
他的指尖刚碰到红色导线的绝缘皮,虞我的拇指突然“不小心”压了上来,温热的指腹贴着他的手背,像块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玉。
两人同时顿住了。
虞我的心跳像台失控的打点计时器,“咚咚”地撞着肋骨。
佐卿的手比他的凉些,静脉在皮肤下轻轻起伏,像条正在游动的小鱼。
阳光透过实验室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投下道金线,把蓝色导线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没说出口的叹息。
“你……”
佐卿的声音有点哑,想抽回手,指尖却被虞我无意识地捏了下,力道轻得像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对不起对不起。”
虞我赶紧松开手,假装去调滑动变阻器,耳朵却红得能滴出血,
“我不是故意的……”
佐卿没说话,只是低头重新接线,指尖的动作快了些,蓝色导线被他捋得笔直,在绝缘垫上排成整齐的平行线。
虞我偷偷看他,发现他的耳尖也红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霞。
电路接好后,佐卿按下电源开关,电流表的指针“唰”地打到最右端,又猛地弹回来,指针在表盘上剧烈晃动,像只受惊的鸟。
“怎么回事?”
虞我赶紧凑过去看,电压表的示数已经超过了3V量程,表盘上的红色警戒区闪得刺眼,
“不是接对了吗?”
“是滑动变阻器的滑片没调到最大阻值处。”
佐卿的额头渗出层薄汗,迅速断开电源,指尖捏着滑片往左端推,
“刚才碰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是碰了滑片?”
虞我这才发现滑动变阻器的滑片被推到了最右端,阻值为零,相当于直接把电源接在了电路里。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
周围的实验台早就响起笔尖划过纸页的窸窣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斜对面的蓝泽析正跟同桌抢游标卡尺,金属尺身撞在实验台上“哐当”响,引得前排女生回头瞪他。
“你别动!刚才就是你握反了,读数才多了两毫米!”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攥着实验报告纸,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
“老师说了,金属丝直径测不准,电阻率能差出一个数量级!”
“差就差呗,反正有佐卿在,回头抄他的不就完了?”
蓝泽析嬉皮笑脸地去抢她手里的铅笔,指尖刚碰到笔杆,就被女生拍开,
“哎哟!下手这么狠,想谋杀啊?”
“谋杀你个头!”
女生把铅笔别在耳朵上,抓起千分尺往金属丝上套,旋钮转得“咔咔”响,
“上次做平抛运动实验,你把小球扔到老师茶杯里,这次还想搞破坏?”
这话逗得旁边小组的人都笑了。
左边的男生正用导线给同桌编手环,蓝色的绝缘线在指尖绕来绕去,编成个歪歪扭扭的圈:
“你看我这个‘电阻手环’,戴出去绝对潮,就是有点勒手腕。”
“别闹了,滑动变阻器还没接呢。”
同桌戳了戳他的胳膊,指着台面上的电流表,
“指针都快贴到表盘上了,你是不是又把量程选错了?”
男生低头一看,赶紧去拔导线,红色的线头从接线柱上弹起来,差点甩到旁边的烧杯里:
“卧槽,还真是!3安量程测0.2安,难怪指针跟睡着了似的。”
后排突然传来声惊呼,是文艺委员的声音:
“完了完了!我把电压表正负接线柱接反了!指针往左边跑了!”
她同桌慌里慌张地去按电源开关,指尖在按钮上滑了三下才按到,嘴里还念叨:
“淡定淡定,上次做伏安法测电阻,佐卿也接反过,他还说‘反向偏转会让指针更清醒’。”
“人家佐卿是不小心,你是故意把导线缠成毛线团!”
文艺委员拍着胸口,发梢垂下来扫过实验报告,把“实验目的”几个字都蹭花了,
“你看虞我跟佐卿那边,安安静静的,哪像我们,跟拆实验室似的。”
这话刚说完,就见佐卿突然伸手越过虞我,去拔他接错的导线。
两人的胳膊肘撞在一起,蓝色的导线从台面上滑下来,像条受惊的蛇,刚好落在蓝泽析他们的实验台上。
“哟——”
蓝泽析拖长了调子,冲虞我挤眉弄眼,
“接个线还要手把手教啊?虞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虞我的脸“腾”地红了,刚想反驳,就听见佐卿清了清嗓子:
“蓝泽析,你的金属丝测完了吗?再废话我就告诉老师,你上次把打点计时器的复写纸偷去叠纸飞机了。”
蓝泽析立刻闭了嘴,埋头假装调天平,镊子夹着砝码的手却在发抖,逗得同桌直笑。
实验室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把所有的声音都泡得暖暖的。
有人在抱怨滑动变阻器太涩,滑片推不动;有人在争论公式里的单位换算,分贝越来越高;还有人偷偷往嘴里塞糖,糖纸“沙沙”响,被老师瞪了一眼就赶紧藏进抽屉。
这场景突然让虞我想起初中第一次进实验室,全班围着酒精灯煮水,有人把高锰酸钾撒进烧杯,紫黑色的烟雾腾起来,吓得女生尖叫;有人用试管夹夹着橡皮糖烤,结果糖汁滴在石棉网上,烧成个黑乎乎的疙瘩。
那时候的慌乱和笑闹,跟此刻的声响重叠在一起,像首没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