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什么呆？”

佐卿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他正低头看虞我的实验报告，指尖点在“数据记录”那栏，

“刚才的电压值写错了，2.50伏写成25.0伏，想让电阻率变成铜的十倍？”

虞我赶紧用橡皮擦去，橡皮屑落在台面上，像撒了把碎雪。

远处的蓝泽析又在跟同桌抢铅笔，笑声混着导线碰撞的轻响飘过来，让这满是金属和绝缘塑料的实验室，突然有了种甜丝丝的温度。

原来最难忘的从来不是精准的实验数据，是有人跟你一起接错导线，一起在老师转身时偷偷傻笑，一起把枯燥的公式，变成了青春里最鲜活的注脚。

老师的皮鞋跟敲在实验室的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响，手里的登记表夹在腋下，金属夹片晃悠着反光。

他走到蓝泽析那组时，眉头皱成了个疙瘩，指尖点着台面上歪歪扭扭的导线：

“你们组的滑动变阻器是被猫挠了？线接得跟蜘蛛网似的，测出来的电阻能准？”

蓝泽析的同桌赶紧把导线往一起拢，脸涨得通红：

“老师，我们马上重新接……”

“不用了。”

老师挥挥手，在登记表上打了个勾，

“差不多了，做完的组可以先行一步，该干嘛干嘛去。对了，弄完这些实验后记得所有仪器完完整整地回到原来的位置，接线柱上的导线要绕成圈，游标卡尺的钳口得合上，听到了吗？”

台下一片低低的应和声，有人手里的铅笔还在实验报告上飞快地划着。

老师清了清嗓子，把登记表往讲台上一拍，提了提他的大嗓门：

“听到了吗！做完的组提前走，还有别忘了归放仪器！”

“听到了！”

这次的回应响亮了不少，蓝泽析甚至故意拖长了调子，引得旁边的人偷笑。

老师哼了一声，嘴角却藏着点笑意，转身时嘟囔了句：

“呵，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们……”

“Yes，teacher！”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句，带着点戏谑的调子，全班顿时笑成一片。

文艺委员甚至抱着她的吉他弹了个和弦，把这句应答编成了个短短的旋律，引得老师回头瞪了她一眼，却没真的生气。

没过多久，斜对面的蓝泽析组就收拾好了仪器。

他把游标卡尺塞进工具箱时，故意撞了下虞我的实验台：

“学霸组，加油啊，我们先撤了！”

说完就被同桌拽着往外跑，两人的笑声在走廊里飘出老远。

其他组也陆陆续续地动身，有人哼着刚学的物理公式歌，把“电阻定律”唱成了小调；有人互相搂着肩膀，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光；蓝泽析甚至拉着体育委员在门口跳了段不成样的舞步，被老师笑着赶了出去。

实验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虞我和佐卿这一组。

日光灯管的嗡鸣显得格外清晰，台面上的金属丝在光线下泛着冷光，像根被遗忘的琴弦。

这时，门口突然探进来个脑袋，是刚才跑出去的男生，额前的碎发还在滴水，大概是刚在走廊里洗了把脸。

他看见虞我正拿着铅笔在实验报告上画小人，佐卿则低头调试着千分尺，突然笑着喊：

“哦，对——二位，嗯……剩下的组记得快点走，没多久就要锁门了！”

佐卿抬眼看了看门口，“嗯”了一声，手里的千分尺却没停，旋钮转得“咔咔”轻响。

男生的目光落在虞我的实验报告上，只见“实验误差分析”那栏画着两个小人，一个举着导线，一个捏着游标卡尺，小人的手还牵着线，像在跳双人舞。

他愣了愣，大概是没见过有人把实验报告当漫画本画，大脑像是突然缺氧，挠了挠头就缩回了脑袋，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走廊里。

虞我忍不住笑出声，把实验报告往佐卿面前推了推：

“你看我画的咱俩，像不像？”

佐卿的视线从千分尺上移开，落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上，耳尖悄悄泛起红，却伸手在小人的脑袋上画了个圈：

“画得太丑，我的头发没那么卷。”

“那是艺术加工。”

虞我用笔尖戳了戳小人牵着的线，

“你看这导线，多像咱俩刚才接错的那根。”

佐卿没接话，只是把千分尺放在台面上，金属外壳反射的光刚好照在虞我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实验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叫，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的声音，像在催着他们快点结束这场慢悠悠的实验。

佐卿重新检查线路，这次没让虞我插手，自己捏着导线挨个接线柱核对，鼻尖离台面只有几厘米，呼吸吹动了落在台面上的金属碎屑。

“好了，这次你别动任何东西。”

佐卿直起身时，额前的碎发沾着汗，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我来操作，你负责读数和记录。”

虞我乖乖点头，手里的铅笔在实验报告上转了个圈。

佐卿按下电源开关的瞬间，他看见对方握着滑片的手轻轻颤抖了下，滑动变阻器的阻值被缓慢调大，电流表的指针逐渐稳定在0.24A，电压表的示数停在2.50V，刚好在量程范围内。

“电流0.24安，电压2.50伏。”

虞我报数时，声音有点发飘，

“电阻是2.50除以0.24，等于10.416……欧姆？”

“保留三位有效数字，10.4欧姆。”

佐卿的指尖在金属丝上比划着长度，

“金属丝长度是50.00厘米，横截面积刚才测的是0.0283平方毫米，等会儿算电阻率的时候单位要换算对，别又把毫米当成米。”

“知道啦，啰嗦鬼。”

虞我笑着记下数据，笔尖在“电阻测量值”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不过刚才那样，是不是也算种特殊数据？”

“算什么特殊数据？”

佐卿瞪他一眼，眼里却没什么怒气，

“算你故意捣乱的证据。”

调整好仪器后，实验进行得很顺利。

虞我负责读表，佐卿负责调节滑片，每次电压升高0.5V，两人就交换一个眼神，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当电压升到2.00V时，佐卿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虞我的手背，这次两人都没躲，只是飞快地移开视线，脸颊却烫得像贴了暖宝宝。

“最后一组数据了。”

佐卿的声音有点低，滑动变阻器的滑片被推到最左端，电压表示数停在3.00V，电流表示数0.28A，

“算出来的电阻率应该在1.0×10??欧姆·米左右，符合铜丝的标准值。”

虞我在实验报告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笔尖悬在“实验结论”几个字上方，突然觉得这张纸变得滚烫。

台面上的蓝色导线已经被收拾好，游标卡尺和千分尺并排放在角落，像两只安静的甲虫。

“老师说做完的组可以提前走。”

佐卿把仪器归位，金属夹被旋回铁架台底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你报告写完了吗？”

“马上就好。”

虞我在“实验误差分析”里写：

“主要误差来源于……”

笔尖顿了顿，突然鬼使神差地添了句，

“操作人员指尖接触时的干扰。”

佐卿凑过来看，看到这句话时，伸手就在他胳膊上捏了下，力道不重，却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再乱写，我就把你上次把滑动变阻器接成串联的事告诉老师。”

“别别别！”

虞我赶紧用胳膊肘挡他，两人推搡间，实验报告被碰掉在地上，纸页散开，露出夹在里面的片干梅花——是寒假时佐卿夹在错题本里的那片。

佐卿弯腰去捡，虞我也伸手去够，指尖在报告纸上撞在一起，这次谁都没立刻移开。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交叠的手上，把虞我的指甲盖照得透亮，佐卿的指缝里还沾着点银白色的金属碎屑，像藏了把星星。

“捡起来了。”

佐卿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下，才把报告纸抽走。

虞我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烫得他心头发慌。

实验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日光灯管的嗡鸣显得格外清晰，台面上的金属丝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根被拉长的时间。

“走吧。”

佐卿把实验报告叠好，塞进虞我的课本里，

“再不走，等会儿要锁门了。”

两人走出实验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虞我突然想起刚才实验数据超标的瞬间，电流指针疯狂晃动的样子，像极了此刻自己的心跳——混乱，却带着种隐秘的甜。

“下次实验，我肯定不捣乱了。”

虞我看着佐卿的侧脸，突然说。

佐卿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像被阳光融开的冰：

“最好是这样。”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的部分像块被拉长的糖，甜得发黏。

虞我摸了摸课本里的实验报告，指尖划过那片干梅花，突然觉得，那些故意犯的错，那些不经意的触碰，或许比精准的实验数据更让人难忘。

毕竟有些误差，从来都不是操作的问题，是某个人站在你身边时，心跳乱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