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音响里正放着首轻快的民谣，吉他弦弹得叮咚响，飘出车窗时，路边的野蔷薇刚绽开第一簇粉白——花瓣边缘还卷着嫩红的边，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风卷着花瓣扑在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粉印，像无数只振翅的粉蝶，翅膀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虞我扒着车窗往外看，指节敲在玻璃上，跟着音乐打拍子。

车厢里的喧闹快掀翻车顶——蓝泽析举着包番茄味薯片，正跟后排的男生比谁抛得高接得准，薯片渣掉在地上，引得文艺委员抱着原木色吉他皱眉，调弦时指尖划过琴弦，“叮咚”一声脆响，惊飞了枝头蹲在电线上的麻雀，灰扑扑的影子掠过车窗，留下道转瞬即逝的痕。

“你带的点心没碎吧？”

佐卿突然凑过来，呼吸扫过虞我的耳廓，鼻尖离他肩膀只剩两指宽。

他穿件浅灰色连帽衫，帽子上的抽绳垂在胸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清瘦的小臂，静脉像淡青色的藤蔓轻轻伏着，手里拎着个印着三花猫图案的保温袋，米白色袋身沾着点草屑，拉链没拉严，隐约能闻到卤味的酱香，混着点八角的辛香，霸道地钻进鼻腔。

“放心，我包了三层棉布。”

虞我拍了拍脚边的藤编篮，篮沿缠着圈红绳，里面垫着奶奶纳的蓝布帕子，裹着他做的中药点心——茯苓糕被模子压成了五瓣梅花形状，边缘捏出细碎的齿纹，花心点着点南瓜籽做蕊，山药酥裹着层半透明的糖霜，阳光照上去泛着莹白的光，最底下藏着个玻璃小罐，装着橙红色的陈皮酱，果肉粒沉在酱底，是特意为佐卿准备的，

“比你那卤味经摔，我试了，从炕上掉下来都没裂。”

佐卿的耳尖动了动，像被风吹过的草叶，没接话，只是把保温袋往他这边推了推，袋底的防滑纹蹭过虞我的帆布鞋，像是怕颠簸时撒出来。

阳光透过车窗斜照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树影的细碎光斑，随着车辆的晃动轻轻游移，像群银灰色的小鱼，顺着静脉的纹路慢慢游。

野餐地在片临湖的草坪上，新抽的草叶刚没过脚踝，叶尖沾着露水，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点雨后泥土的清甜腥气。

同学们七手八脚地铺野餐垫，红格子、黄条纹、蓝碎花的布在草地上铺开，像块被打翻的调色盘，边角被风掀起，拍打着草叶发出“沙沙”声。

蓝泽析抱来箱橘子味汽水，“咚”地放在垫子中央，铝制拉环被他用牙咬开，“啵”地弹开，泡沫溅在旁边的草莓蛋糕上，粉白的奶油沾了圈橘色，惹得文艺委员举着吉他拨片追着他打，琴箱撞在蓝泽析背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虞我选了块靠近柳树的地方，树干上还缠着去年的枯藤，藤编篮刚放下，就有片柳絮飘进篮里，雪白的绒毛落在茯苓糕的梅花纹上，像给花瓣蒙了层纱。

“小心点。”

佐卿伸手把柳絮拈掉，指尖不经意间蹭过他的手背，温度比柳絮暖，触感比绒毛轻，像被羽毛扫过，两人都顿了顿，又假装自然地移开视线，佐卿的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像在掸掉不存在的灰。

“你这糕做得挺像样啊。”

班长端着盘全麦三明治路过，面包片边缘烤得焦脆，眼睛亮了亮，

“上面的梅花是模子刻的？齿纹还挺齐。”

“不是，手捏的。”

虞我有点不好意思，往旁边让了让，露出篮子里的山药酥，圆滚滚的像只只小元宝，

“尝尝？加了点鸡内金磨的粉，我爷说助消化，吃多了不胀气。”

“不愧是中医世家，吃点心都带养生属性。”

班长笑着捏了块，牙齿咬开糖霜的脆壳，山药的绵密混着芝麻的香在嘴里散开，刚咬了口就眼睛瞪圆，

“哎别说，这山药酥还挺香，甜得不齁，后味有点药香，怪清爽的。”

佐卿这时打开了保温袋，里面垫着张油纸，整整齐齐码着几样卤味：

鸭翅根卤得酱色发亮，皮上泛着层薄油光，根根分明的绒毛被卤水浸成深褐色；藕片切得薄如蝉翼，能透光看见对面的草叶，横截面的孔洞像串小圆圈；连鹌鹑蛋都染成了琥珀色，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壳上还留着煮裂的细纹，刚好能渗进卤汁。

“你做的？”

虞我凑过去闻了闻，酱香里混着点八角和桂皮的香，霸道却不冲，尾调带着点冰糖的甜，

“可以啊佐大画家，还会卤菜？这颜色比我妈买的还正。”

“我妈教的，寒假练了三次。”

佐卿往他手里塞了双透明一次性手套，指尖捏着包装的锯齿边，

“试试，藕片凉了更脆，卤汁收得更紧。”

虞我捏起片藕，牙齿刚碰到脆嫩的纤维，“咔嚓”一声咬断，卤汁的咸香就在嘴里炸开，带着点回甜，刚好中和了山药酥的甜腻。

“绝了！”

他眼睛一亮，又捏了个鹌鹑蛋，蛋壳轻轻一剥就掉，蛋白吸足了卤味，蛋黄却还带着点溏心，

“比学校门口卤味摊的强多了，那摊的藕片跟木头似的。”

佐卿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的样子，脸颊圆滚滚的像只偷吃东西的松鼠，嘴角忍不住弯了弯，露出点浅浅的梨涡。

他拿起块茯苓糕，梅花形状的糕点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咬下去松软清甜，带着点淡淡的药香，像把春天的草木揉进了面粉里。

“你加了蜂蜜？”

舌尖尝到那股不腻的甜，混着茯苓的甘香，比白糖多了点温润。

“嗯，我爷说蜂蜜比白糖润，尤其适合春天吃。”

虞我往他手里塞了罐陈皮酱，玻璃罐盖被阳光照得发亮，

“蘸着吃，解腻。我试过，配你这卤味刚好。”

两人并排坐在野餐垫上，中间只隔着拳头宽的距离，你一块我一块地分食着。

虞我的膝盖偶尔碰到佐卿的，隔着薄薄的裤料，像碰着块温热的玉，带着点体温的暖，谁都没往回收。

蓝泽析举着瓶可乐走过来，瓶身上凝着水珠，看见这场景突然吹了声口哨：

“我说你俩能稍微注意点不？一个喂糕一个递卤味，佐卿还帮虞我擦嘴角的渣，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偶像剧呢。”

“吃你的吧。”

虞我把块鸭翅根扔过去，翅尖的骨头在阳光下泛着白，却被蓝泽析灵活地用手背接住。

“就是，”

佐卿低头拆着鹌鹑蛋的包装袋，指腹蹭过蛋壳的细纹，耳尖却悄悄红了，像被夕阳染过，

“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

蓝泽析咬着鸭翅根，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含糊不清地说，

“你看你俩，一个带养生点心，连鸡内金都考虑到了，一个带下酒卤味，藕片切得比纸薄，搭配得比我妈跟我爸还默契，不是小两口是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同学都哄笑起来。

文艺委员抱着吉他弹了段《掀起你的盖头来》的调子，故意放慢了节奏，嘴里还唱着：

“小两口，分食吃，你一口来我一口，甜到心里头——”

虞我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想反驳却张不开嘴，喉咙像被山药酥噎住了，只能假装去拿汽水，手指却在瓶身上打滑，冰凉的水珠沾在指腹，更显得指尖发烫。

佐卿这时突然往他手里塞了块藕片，薄得能看见他捏着的指节，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别理他们，快吃，藕片要化了，凉透了才好吃。”

他没否认，也没辩解，只是把话题轻轻带过，却像在水面投了颗石子，漾开圈圈甜意。

虞我咬着藕片，感觉卤汁的回甜比刚才更浓了些，连带着耳根都发烫，像贴了片暖宝宝。

阳光渐渐爬到头顶，透过柳树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风里飘着青草和蒲公英的花香，还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肉香。

同学们像被撒进草地的种子，三三两两地落进春光里。

靠湖的那片鹅卵石滩最热闹，体育委员正屈着膝盖捡石子，指尖捏着块扁圆的青灰色石头，对着湖面眯起眼：

“看好了，这招叫‘蜻蜓点水’。”

手腕一甩，石子“嗖”地贴着水面掠过去，“嗒”“嗒”“嗒”连跳三下，激起的涟漪像串正在绽开的银圈，最后才恋恋不舍地沉下去。

后排的女生立刻拍着手喊：

“再来一个！比蓝泽析刚才那下强多了！”

蓝泽析不服气地扒开人群挤进去，裤脚还沾着草叶：

“这算什么，看我的‘鲤鱼三跳’！”

他挑了块棱角分明的白石子，胳膊抡得像风车，结果石子刚飞出去就“噗通”一声扎进水里，只溅起个孤零零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