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排的吊扇早就停了,叶片上积着层薄灰,在夕阳里像幅褪色的剪影。
最后一节班会课的铃声拖着长音落下时,整栋教学楼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吱呀”声、书本碰撞的“哗啦”声、同学间的告别声混在一起,像锅煮沸的八宝粥,稠得化不开。
佐卿把最后一支笔插进笔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拉链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学期真的结束了。
桌角的台历停在“1月20日”那页,被红笔圈出的“寒假开始”四个字,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
“佐卿!下学期见啊!”
蓝泽析背着半人高的书包从旁边跑过,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卫衣,
“记得在群里发红包!”
“嗯,下学期见。”
佐卿点点头,看着他像阵旋风似的冲出教室,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块拼图。
虞我蹲在地上收拾书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肩膀随着节奏轻轻晃。他的寒假作业堆得像座小山,却被他塞得乱七八糟,露出的数学卷子上还沾着块干掉的饺子馅——大概是冬至那天包饺子时蹭上的。
“喂,你作业都塞进去了?”
佐卿走过去,帮他把露在外面的英语报往里推了推,
“别路上掉了,开学哭着补。”
“掉不了。”
虞我拍了拍书包底,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这叫乱中有序。”
他抬头时,额前的碎发扫过佐卿的手背,像片柔软的羽毛,
“你呢?都收拾好了?”
佐卿的书包早就整理妥帖,灰色的双肩包立在桌旁,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连侧面的水杯袋都系了个整齐的结。
“嗯。”
他看着虞我手里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突然想起这是对方的中医笔记,封面上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药炉。
“这个给你。”
虞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笔记,往佐卿怀里一塞,动作带着点刻意的随意,
“寒假没事看看,上面有治失眠的方子,你不是总熬夜吗?”
佐卿接住笔记本,指尖触到粗糙的封面,像摸到了块温热的石头。
他翻开第一页,虞我的字迹龙飞凤舞,却在“酸枣仁”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标注着“睡前煮茶喝,比咖啡管用”。
往后翻,每页都贴着晒干的药材标本——当归的切片像片小月亮,黄芪的断面泛着浅黄,甚至还有片皱巴巴的薄荷,凑近了闻,还能闻到淡淡的清凉味。
“你做这个多久了?”
佐卿的指尖拂过片干燥的陈皮,标本旁边用红笔写着“理气健脾,适合佐卿”,字迹比别处更用力些,纸页都被戳出了浅浅的印痕。
“没多久。”
虞我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麻雀,耳根却红得像被夕阳染过,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比做数学题有意思。”
佐卿合上书,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那本笔记的厚度,像揣了个沉甸甸的春天。
“这个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时,指尖微微发颤。
虞我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字,却画着个小小的篮球场,篮筐的位置用银粉笔画了颗星星。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本线装的小册子,封面是米白色的宣纸,用毛笔写着“拾光集”三个字,笔锋清隽,像佐卿的人。
“你写的?”
虞我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收缩——那是首关于初雪的诗,字迹是熟悉的钢笔字,旁边还画着两串脚印,一串大的,一串小的,在雪地里蜿蜒着交叠在一起。
“随便写的。”
佐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里面有……有你背错的《离骚》句子,我改了改,写成了现代诗,好记。”
虞我往后翻,果然在某页看到“纫秋兰以为佩”被改成了“把秋天别在衣襟上”,旁边画着朵小小的兰花,像他药铺后院种的那种。
再往后,有描写篮球场的,有写图书馆角落的,甚至有首关于药香的短诗,最后一句是“当归混着黄芪的暖,刚好够熬过整个冬天”。
他突然想起那些一起复习的夜晚,佐卿总在他背错古文时无奈地叹气,原来那些被嘲笑的瞬间,都被悄悄记在了诗里。
“写得真好。”
虞我的声音有点哑,指尖抚过那行关于药香的诗,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比语文老师讲的强。”
佐卿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转过身去拉书包拉链,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