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时,最后一片雪花正落在教室的窗台上,像枚被冻住的六角形邮票。
虞我收拾书包的手顿了顿,看着那片雪花在玻璃上慢慢融化,留下道浅浅的水痕,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奶奶说“初雪天,路滑,早点回家”。
佐卿的书包已经收拾好了,正站在座位旁等他,藏蓝色的围巾裹得只剩双眼睛露在外面,睫毛上沾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雪沫,像落了层细盐。
“走了。”
他的声音隔着围巾传过来,有点闷闷的,却比平时多了点温度。
虞我抓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快步跟上去。
走廊里的暖气片还在散热,把空气烘得暖融融的,和窗外的冰天雪地像两个世界。
下楼时,他故意踩在佐卿的脚印上,橡胶鞋底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幼稚。”
佐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反而弯了弯,像被雪光映亮的湖。
出了教学楼,才发现雪下得比想象中更大。
鹅毛似的雪片从灰蓝色的天空里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把操场的草坪盖得严严实实,连跑道的红色塑胶都成了斑驳的调色盘。
风卷着雪沫往领子里钻,冷得虞我直缩脖子。
“围巾围紧点。”
佐卿停下脚步,伸手帮他把围巾拉高了些,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耳廓,像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皮肤上,两人都顿了顿,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学校外的小路没什么人,两旁的矮松被雪压弯了枝桠,偶尔有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砸在雪地上发出轻响。
虞我走在左边,靠近马路的一侧,佐卿走在右边,靠近人行道的树篱。
两人的脚印在雪地里深浅交错——虞我的步子大,脚印深些,边缘被他故意踩得歪歪扭扭;佐卿的步子稳,脚印浅而整齐,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沿着路边的砖石缝一路延伸。
走了没多久,虞我的鞋底就结了层薄冰,每走一步都要打滑。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想去扶旁边的树,却抓住了佐卿的胳膊。
对方的校服外套下是温热的肩膀,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肌肉的紧绷,像株在寒风里挺直的松。
“小心点。”
佐卿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人行道内侧拉了拉,
“这边雪厚,不容易滑。”
虞我的手腕被他攥在手里,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渗过来,比围巾更能抵御寒风。
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佐卿把自己摔破的膝盖贴了创可贴,当时也是这样,指尖带着点凉,却把伤口捂得很暖。
“你说这雪能积多厚?”
虞我故意晃了晃胳膊,想挣开却被攥得更紧,
“我猜能没过脚踝。”
“明天就能化。”
佐卿的声音里带着点笃定,
“天气预报说明天升温。”
虞我“啧”了一声,觉得这人太煞风景。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脚印,突然往旁边跳了一步,在雪地里踩出个大大的脚印,像只张着嘴的青蛙。
“你看像不像蓝泽析上课睡觉的样子?”
佐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不像。他睡觉嘴张得更大。”
虞我笑得差点背过气,弯腰时,头顶的积雪“扑簌簌”落在佐卿的围巾上。
对方没躲,只是抬手帮他拍掉发顶的雪,指尖穿过发丝时,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别笑了,风灌进嘴里该肚子疼了。”
“知道了,老妈子。”
虞我故意拉长了语调,却乖乖地直起身,跟着他的步子慢慢走。
雪还在下,把两人的影子都染成了白色。
虞我数着路边的路灯,一盏,两盏,三盏……到第五盏时,是个岔路口,往左拐是佐卿家的老小区,往右拐是虞我家的中药铺。
以前他们总是在这里道别,今天佐卿却没停步,径直往左拐了。
“你不回家?”
虞我愣了愣,赶紧跟上去。
“我妈今晚加班,去爷爷家吃饭。”
佐卿的声音很轻,
“跟你同路。”
虞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他看着佐卿的侧脸,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没等融化就被体温烘成了水汽,在眼尾氤氲出层朦胧的光。
原来有些同路,不是巧合。
老小区的路更窄些,两旁的矮墙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枝桠上挂着的雪像串晶莹的葡萄。
虞我踩着佐卿的脚印往前走,突然发现对方的脚印比自己的小半号,刚好能嵌在自己的脚印里。他试着把脚踩进去,大小正合适,像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你看。”
他停在原地,指着雪地里的脚印给佐卿看,
“你的脚印能放进我的里。”
佐卿低头看了眼,耳尖在围巾里悄悄泛红。
“路滑,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