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总带着点慵懒的静。

教学楼后的琴房区藏在两排银杏树中间，黄色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像踩碎了一整个秋天的阳光。虞我抱着篮球往操场走，路过第三间琴房时，被一阵琴声拽住了脚步。

不是钢琴考级曲里常见的华丽音阶，也不是时下流行的轻快旋律，只是简简单单的调子，像有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轻声哼唱。

音符从半开的窗户飘出来，混着风里的银杏叶香，在空气里织成张柔软的网。

他放轻脚步靠过去，篮球被悄悄放在墙根，生怕橡胶摩擦地面的声音惊扰了什么。琴房的窗帘是米白色的，被风掀起个角，刚好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佐卿坐在钢琴前，背对着窗户。

校服外套搭在琴凳旁的椅子上，露出里面浅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道浅褐色的疤痕。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移动，动作不算快，却带着种奇异的韵律，像月光淌过水面。

虞我认得这个调子。

音乐课上老师教过，是李叔同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歌词在心里浮起来，和琴键敲击出的旋律叠在一起，突然让人心头发涩。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佐卿。

平时的佐卿总是绷着点，像张拉满的弓，无论是解数学题时的专注，还是跑步时的韧劲，都带着股不肯松懈的劲。可此刻坐在钢琴前的人，肩膀是放松的，指尖落在琴键上时带着种近乎温柔的小心翼翼，连垂在额前的碎发都跟着旋律轻轻晃动。

琴键被按下时发出的共鸣声，在安静的琴房里荡开，像投入湖心的石子。

佐卿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握笔而带着点薄茧，落在白键上却显得格外柔软，触到黑键时又添了点利落，一柔一刚，刚好捏合了曲子里的离愁和释然。

虞我靠在墙上，听着琴声慢慢铺展开。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却抵不过琴键敲出的温度——那旋律里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佐卿藏在格斗姿势后的柔软，像中药香囊里偷偷加的安神药材，是不轻易示人的另一面。

他想起运动会后，佐卿把金牌塞给他又抢回去时的别扭；想起晚自习时，对方把外套盖在他身上的轻手轻脚；想起历史报告上，那行“合作愉快”的小字……这些碎片突然被琴声串了起来，像串藏在时光里的珍珠，此刻才在阳光下显出温润的光。

曲子到了中段，旋律微微上扬，像风吹过草原时掀起的浪。

佐卿的指尖加快了速度，手腕轻轻转动，和弦的音色变得饱满起来，不再是开头那种淡淡的怅惘，反而多了点向阳而生的韧。虞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或许是抿着唇，眼神落在琴键上，睫毛被灯光照得像透明的蝶翼。

风突然大了些，琴房的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

佐卿的指尖顿了顿，像是被惊扰，随即又落下去，把中断的音符轻轻接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虞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边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是这声细微的动静，让琴房里的琴声突然卡住了。

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像只被冻住的蝶。

几秒钟的寂静后，琴凳发出轻微的响动。

佐卿转过身来，视线穿过飘动的窗帘，精准地落在靠墙站着的虞我身上。他的手指还停留在琴键上，指尖微微弯曲，黑白键的反光映在他眼里，像落了两瓣雪花。

“你……”

佐卿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曲子里走出来，还没完全回到现实。

虞我挠了挠头，从墙上直起身，刚才被琴声勾走的魂还没完全归位。

“路过，”他含糊地解释，目光忍不住往钢琴上瞟，琴谱摊开着，《送别》的标题旁有几个小字批注，是佐卿惯有的清瘦笔迹，“没打扰你吧？”

佐卿摇摇头，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