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停了快两个小时，教学楼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高三（一）班的窗口还亮着暖黄的光，像沉在墨色里的一颗星。

佐卿把第三杯速溶咖啡推到虞我面前时，对方正趴在摊开的《中国古代史》上，笔尖在“安史之乱”四个字上晕开个墨团。

草稿纸堆得像座小山坡，上面写满了东倒西歪的批注，“藩镇割据的影响”后面画着个歪嘴的小人，一看就是虞我的手笔。

“喝了。”

佐卿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指尖碰了碰咖啡杯的边缘，温热的触感透过陶瓷传过来。

虞我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蔓延开，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下巴上还沾着点墨水印。

“不行了，”他往椅背上一瘫，脖子歪成个奇怪的角度，“这报告比三千米长跑还熬人，安禄山咋不自己写份悔过书呢？”

佐卿被他逗笑了，嘴角的弧度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他把虞我沾着墨水的草稿纸抽出来，换上一张新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节度使权力演变时间线”几个字，笔锋清瘦有力，像他本人一样挺拔。

桌上的电子钟跳成十一点，窗外的月光顺着窗缝爬进来，在历史课本上投下道细长的影子。

虞我捧着咖啡杯，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目光落在佐卿握着笔的手上——对方正在抄录史料，食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手腕转动时，袖口滑下去点，露出那道浅褐色的疤。

他突然想起运动会那天，这只手把金牌塞给他又抢回去时的样子，指尖的力道带着点别扭的在意。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漫开，虞我吸了吸鼻子，把脸往佐卿那边凑了凑：“你说，唐玄宗要是不宠杨贵妃，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了？”

佐卿的笔尖顿了顿，墨滴在“杨玉环”三个字旁边洇开个小点。

“历史不能假设。”他侧过头时，发丝扫过虞我的耳廓，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就像你刚才要是不把咖啡洒在草稿纸上，我们还能多写两百字。”

虞我“啧”了一声，却没反驳。他看着佐卿重新整理被咖啡浸湿的笔记，动作耐心得像在修复一件古董。

灯光落在对方的侧脸，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两排细密的栅栏，圈住了眼底的疲惫和认真。

困意像潮水般卷回来，比刚才更汹涌。

虞我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佐卿写字的背影，对方的肩膀很窄，却挺得笔直，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后颈的碎发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他想起上次在教室睡着时，身上盖着的就是这件外套，带着淡淡的墨香和阳光的味道。

意识模糊的前一秒，虞我的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歪了歪，像株被风吹倒的向日葵，恰好靠在了佐卿的肩膀上。

“唔……”

他发出点模糊的呓语，脸颊蹭了蹭对方的校服布料，找到个舒服的角度，彻底沉入了梦乡。

佐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笔尖在纸上划出道长长的墨痕，像条受惊的蛇。

虞我的呼吸带着咖啡的微苦和少年特有的清爽，均匀地喷在他的颈侧，像羽毛轻轻扫过，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试着动了动肩膀，想把对方推醒，指尖刚碰到虞我的胳膊，就看见对方皱起了眉头，像只被打扰的猫。

佐卿的动作顿住了，僵持在半空中，最后只能认命地放松手腕，任由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滴慢慢晕开。

教室里只剩下电子钟的滴答声，和虞我平稳的呼吸声。

佐卿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虞我的头发有点硬，蹭得他的脖颈有点痒，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闭着的眼睛，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像停着只不安分的蝶。

他的颈肩开始发酸。

为了维持一个姿势不动，背部的肌肉像被绷紧的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胸腔的起伏会惊醒肩上的人。

佐卿转动了一下眼珠，瞥见摊开的历史课本，“安史之乱”四个字被虞我的头发遮住了一半，像个被藏起来的秘密。

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桌面上，照亮了草稿纸上的字迹。

佐卿的目光落在“合作完成”四个字上，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是两个人的报告，现在却只剩下他一个人醒着，还要当另一个人的“枕头”。

可心里却没有半分烦躁。

虞我的体重很轻，压在肩上像放了个暖水袋，带着点让人安心的温度。

佐卿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轻轻撞在他的胳膊上，和自己的心跳渐渐合拍，像两滴在水面上慢慢靠近的墨。

他继续往下写报告，动作放得极轻，手腕悬在半空，尽量不让肩膀晃动。

写累了就停下来，盯着虞我的睡颜发呆——对方的嘴角微微张着，大概是在做什么美梦，脸颊上的墨水印还没擦掉，像颗滑稽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