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裹着黏腻的热,吹得操场边的香樟树叶子打卷。
虞我蹲在教室后门的树荫下,指尖捏着个巴掌大的布袋子,布料是奶奶绣坏的药枕边角料,靛蓝色底上缀着歪歪扭扭的艾草图案,针脚粗得像没长眼睛的毛毛虫。
“真丑。”他自己先嘀咕了一句,却还是把布袋往口袋里塞了塞。袋里的药材颗粒硌着掌心,薄荷的清凉混着苍术的微苦,顺着布料缝隙钻出来——这是他照着爷爷的方子配的,除了驱蚊的艾草、薄荷,还偷偷加了点合欢皮和远志,是安神用的。
佐卿最近总在数学课上打哈欠,眼下的青黑像被墨染过。
虞我问过蓝泽析,那家伙挤眉弄眼地说“说不定是晚上偷偷干坏事”,但他记得医务室的遂医生提过,合欢皮配远志能宁心,适合压力大的学生。
预备铃响时,佐卿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白衬衫的后领沾着点汗湿的印子。虞我突然有点紧张,把布袋往口袋深处按了按,布料上的艾草图案硌得指腹发麻。
“喂。”等佐卿路过座位时,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粗了点,“给你的。”
布袋被塞进佐卿怀里的瞬间,虞我就后悔了。
那歪斜的针脚在对方干净的衬衫上格外扎眼,像幅被打翻的水墨画。佐卿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袋子,指尖碰了碰布料上凸起的艾草图案,眉梢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疑惑,指尖捻起布袋的抽绳,靛蓝色的流苏扫过手背,像只胆小的虫。
“驱蚊的。”虞我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麻雀,“最近蚊子多,你不是总被叮吗?”他没说的是,上次体育课看见佐卿后颈有个红疹子,校医说是蚊虫叮咬的,当时就记在了心里。
佐卿把布袋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布料薄得能透出里面的药材颗粒,褐色的苍术、绿色的薄荷、灰黄的艾草混在一起,像把撒在蓝布上的碎宝石。
“这针脚……”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嫌弃藏不住。
“我奶奶绣的!”虞我梗着脖子打断他,耳尖却红了,“老人家眼神不好,你懂什么?这叫古朴!”
佐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把布袋塞进校服口袋,指尖隔着布料捏了捏,药材颗粒滚动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
“谢了。”他转身回座位时,口袋里的布袋硌着腰侧,有点痒。
整整一天,虞我都在偷偷观察佐卿。
数学课上,佐卿低头记笔记时,右手总会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在布袋的位置顿一顿,才重新握住笔;午休时蓝泽析凑过去看布袋,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说“别碰,药材会漏”;放学收拾书包时,他没把布袋随手扔进笔袋,而是小心地放进了内侧的小兜,拉链拉到一半,又重新拉开,把布袋往深处塞了塞。
虞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故意绕到爷爷的药铺,隔着玻璃看里面的药柜——薄荷的绿、艾草的灰、合欢皮的褐,像极了布袋里的颜色。
爷爷正坐在竹椅上摇蒲扇,看见他就喊:“小子,你配的安神香囊呢?给隔壁阿婆的孙子送去了?”
“送同学了。”虞我摸了摸口袋,那里还留着点药材的清香,“他最近睡不好。”
爷爷笑得眼睛眯成条缝:“男同学女同学啊?”
“爷爷!”
虞我红着脸跑了,身后传来爷爷的笑声,混着药香飘了很远。
夜里十一点,佐卿坐在书桌前写物理卷子,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把公式照得发白。后颈突然有点痒,他伸手去挠,指尖碰到个软软的东西——是那个靛蓝色的布袋,不知什么时候从校服口袋滑到了椅背上。
他把布袋拿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薄荷的清凉冲得人精神一振,仔细嗅却能闻到点淡淡的甜,像被阳光晒过的合欢花。白天光顾着嫌弃针脚,倒没留意这味道挺好闻。
佐卿把布袋放在桌角,继续写题。
可笔尖在“匀速直线运动”上悬了半天,怎么也落不下去。后颈的痒意变成了莫名的烦躁,像有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他皱着眉抓过布袋,突然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抽绳解开的瞬间,药材的香味涌出来,比之前浓郁了十倍。他倒出几粒在掌心,借着台灯的光辨认——苍术、薄荷、艾草,都是驱蚊的常用药,可混在里面的还有几粒褐色的小块,表面带着细纹,像被风干的树皮。
“这是什么?”
佐卿捏起一块凑到鼻尖,那淡淡的甜味就是从这里来的。他突然想起医务室药柜上的标签,“合欢皮”三个字跳进脑海。再看另一粒更细碎的,灰黄色带着点苦味,倒像是遂医生给他开的安神茶里的“远志”。
他愣了愣,把药材重新倒进布袋,手指捏着靛蓝色的布料,突然想起虞我送他时别过脸的样子,想起那粗得歪歪扭扭的针脚,想起对方说“我奶奶绣的”时耳尖的红。
哪是什么奶奶绣的,这针脚明明是生手的样子,线迹歪歪扭扭,还有几处脱线的地方,像是缝到一半被针扎了手,慌忙收尾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