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屈膝、抬手,指尖托着篮球举过头顶。就在手腕即将发力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第三棵香樟树后站着个人。
佐卿半躲在树干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手里捏着本练习册,书页被风掀得哗哗响,却没去按住。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球场,睫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落了层金粉。大概是看得太专注,白衬衫的领口歪了,露出点锁骨的轮廓,被阳光照得泛着浅淡的粉。
四目相对的刹那,佐卿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练习册“啪”地掉在地上。蓝白色的封面在草地上格外显眼,他慌忙弯腰去捡,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白衬衫的领口沾了片银杏叶,却顾不上拍掉。抓起书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跑,脚步有些踉跄,路过花坛时差点被砖块绊倒,背影在树影里磕磕绊绊,像只受惊的鹿。
“噗嗤。”
虞我没忍住笑出声,罚球的手却稳得很。手腕轻抖,篮球在空中划出道弧线,穿过篮网时带起阵微风。
“好球!”观众席的欢呼差点把耳膜震破。
第二球同样精准命中,空心入网的声音清脆得像冰块撞玻璃杯。
虞我望着佐卿跑远的方向,那家伙的白衬衫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像滴融进水里的墨。他突然觉得,这两个罚球比拿冠军还让人心里发甜。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记分牌定格在32:29,虞我所在的班级以三分优势获胜。
队友们扑过来把他抬起来抛向空中,又接住,反复几次,直到他晕头转向地求饶才罢休。蓝泽析把奖杯塞进他怀里,金属的冰凉透过汗湿的球衣传过来,却抵不过心里那股暖烘烘的热——比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更烫。
“去找你的‘树后观众’?”蓝泽析挤眉弄眼地撞他胳膊,手里还拿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我刚才看见佐卿了,跑起来跟兔子似的,白衬衫都跑皱了。”
虞我笑着踹他一脚,抱着奖杯往香樟树那边走。
塑胶地面还带着余温,踩上去像踩在暖炉上,鞋底粘起的小石子“啪嗒”掉下来。第三棵香樟树下,果然有本掉落的练习册,封面是《高中数学公式大全》,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翻开的那页夹着片银杏叶,叶脉清晰得像幅小小的地图。
他捡起练习册,指尖触到书页上的水渍——不是雨水,是带着体温的汗滴,洇在“三角函数公式”那行字上,把墨迹晕开了点,像朵没开好的花。
虞我突然想起佐卿刚才攥着书的手,指腹的薄茧蹭过书页,大概是太紧张,手心出了汗。他翻开前几页,发现有几处公式旁边,用铅笔标着小小的注释,字迹清瘦,和佐卿在他历史卷子上写的批注如出一辙。
“还说不来看。”
虞我把练习册往怀里一揣,奖杯在阳光下闪着光,镀了层金边,却没怀里这本沾着汗渍的练习册让他心动。
路过教学楼拐角时,他听见楼梯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像有人在躲他。那声音很轻,却逃不过虞我的耳朵——他太熟悉了,上次在画室门口,佐卿发现他偷看画时,也是这样慌慌张张地挪步子。
虞我放慢脚步,故意把奖杯往墙上磕了磕,金属碰撞的“哐当”声在走廊里回荡。
脚步声瞬间停了,过了几秒,又轻手轻脚地往上挪,像只怕被发现的小老鼠,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虞我靠在墙上,摸着怀里那本还带着余温的练习册,突然觉得这场篮球赛的奖杯,都没刚才那惊鸿一瞥来得珍贵。他好像能想象出佐卿躲在树后的样子:
攥着练习册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突出;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猫,看见他进球时嘴角偷偷往上翘,却又在意识到自己失态后飞快抿紧;被发现后红着脸跑开,连书掉了都顾不上捡,白衬衫的后领还沾着片固执的银杏叶。
“笨蛋。”
虞我低声骂了句,嘴角却扬得老高,连带着眼角的弧度都软了下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像在悄悄触碰那道躲在门后的身影。他把练习册放进书包最上层,又把奖杯塞进去,金属边缘硌到练习册时,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好像怕压皱了那页夹着银杏叶的纸——就像上次在画室,佐卿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去手背上的颜料,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回家的路上,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身上的汗味,却吹不散心里的热。
虞我摸了摸书包里的练习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点残留的体温,像揣了个小小的暖手宝。他想起佐卿跑开时沾着落叶的领口,想起那页被汗渍洇湿的公式,突然期待明天的数学课——或许可以借着还练习册的由头,看看那家伙耳尖红透的样子,再问问他,刚才那两个三分球,到底看没看清。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团火,把云朵染成了橘红、绯红、玫瑰红,一层层铺展开来,映着他轻快的脚步。书包里的练习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在回应他的心跳。
这段藏在树影里的小心思,被夕阳镀上了层金边,正变得愈发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