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篮球场烤得发烫,塑胶地面蒸腾着热气,混着汗水的咸涩味,在空气里发酵成股躁动的气息。
裁判吹哨的瞬间,虞我抱着篮球在原地转了个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球面的纹路——这颗篮球是上周刚换的,蓝白相间的配色,还是佐卿陪他去体育用品店挑的。
当时佐卿站在货架前,指尖划过一排篮球,最后停在这颗面前,低声说“这个防滑纹深,适合你这种手汗多的”,现在掌心的汗果然没让球滑脱。
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观众席,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加油声浪差点掀翻看台顶。前排女生举着“虞我必胜”的灯牌,塑料板被阳光晒得发亮,晃得人眼睛疼。他的目光掠过攒动的脑袋,在后排穿校服的人群里穿来穿去,像在找颗混在红豆里的绿豆——那个总爱穿白衬衫的身影,连衣角都没瞧见。
“虞哥,发什么呆!”蓝泽析从他手里抢过球,运球突破时被对方后卫撞了下,踉跄着把球传回来,“看对面6号,那小子想断你球想疯了!”
虞我接住球,指尖触到滚烫的球面,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奶奶的话。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择菜,竹篮里的空心菜沾着露水,她抬头往窗外瞟了眼,慢悠悠地说:“佐卿那孩子看着文静,说不定也爱看球,你多进几个三分给他瞧瞧。”他当时把书包甩到肩上,嘴硬道“谁要给他瞧”,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往看台后排瞟,连对方球员逼近的脚步声都慢了半拍。
观众席的欢呼声突然炸响,浪头似的拍过来——对方6号借着掩护,在三分线外跳投,篮球擦着篮网坠进篮筐。
蓝泽析气得踹了下篮板下的铁柱,震得篮网“哗哗”响,铁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靠!这都能进?”他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理论,被虞我一把按住。
“急什么。”虞我拍了拍他的背,掌心沾着的汗水蹭在蓝泽析的球衣上,洇出个深色的印子,“还有四节呢。”他重新弯下腰防守,膝盖的旧伤被热气蒸得隐隐发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场边那排香樟树。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影在地面上晃来晃去,像群不安分的影子。最粗的那棵香樟树下,有片被树荫遮住的阴凉地,佐卿以前总爱在那里背单词。他记得有次路过,看见佐卿靠在树干上,指尖点着单词本,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手背上,把那道浅褐色的疤照得像片小小的落叶。
第一节结束的哨声响起,双方比分12平。
队友们围过来喝水,矿泉水瓶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虞我拧开瓶盖往脸上浇,冷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锁骨窝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目光又一次飘向香樟树,第三棵树后似乎有团白色的影子,被风吹得晃了晃,等他定睛去看,只剩晃动的树叶,像刚才的画面是幻觉。
“看啥呢?”蓝泽析把毛巾甩到他脖子上,“佐卿真来了?”
“谁关心他。”虞我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场边走,却在经过香樟树时放慢了脚步。树底下的泥土还带着潮意,混着青草的气息,有片被踩扁的三叶草,叶片上沾着点白色的纤维——像是从衬衫上勾下来的。
第二节快结束时,虞我终于找到突破口。
蓝泽析假装要上篮,吸引了两名防守队员,他瞅准空档切入,运球时膝盖微屈,重心压得很低,这是佐卿教他的——上次体育课练折返跑,佐卿站在边线外,低声说“你步子太大,变向时重心不稳,屈膝再深点”,现在果然没被对方缠住。
在三分线外起跳时,风突然掀起他的球衣,露出腰侧的疤。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佐卿上次帮他贴创可贴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当时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下,佐卿的耳尖瞬间红透,低头说“伤口别碰水”。
起跳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香樟树后闪过片白色——是佐卿常穿的那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被风掀起的衣角像只振翅的白鸟。
“砰!”
篮球擦过篮网,带着清脆的响声落进篮筐。
观众席爆发出更响的欢呼,前排女生的尖叫刺破耳膜。蓝泽析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牛逼啊虞我!这球帅炸了!”
虞我却盯着那排香樟树,刚才闪过衣角的地方空了,只有树影在地上摇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树叶间漏下的光斑在地面上跳动,有片银杏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他的球鞋边,和佐卿练习册里夹着的那片很像。
“看什么呢?”蓝泽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边只有树啊。”
“没什么。”虞我扯了扯被汗浸湿的球衣,胸口却像被阳光晒得发烫。他知道佐卿来了,那家伙总是这样,想靠近又怕被发现,像只警惕的小兽,只敢躲在树后偷偷看。就像上次校运会报名,他明明在报名表上填了名字,却嘴硬说是“报着玩”。
下半场开始后,虞我的状态像开了挂。
抢断时手腕翻转的弧度,是佐卿说过的“快准狠”;助攻时传球的角度,刚好避开防守队员的手臂,这是他昨天对着佐卿画的战术图练了半宿的成果。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像幅抽象的画。
每次进球后,他都会装作不经意地往香樟树那边瞥。有时能看见半只攥着书页的手,指节泛白,显然是太用力;有时能瞥见露在树影外的脚踝,白球鞋的鞋带系得一丝不苟,是佐卿惯有的样子;更多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偷偷鼓掌,轻得怕被听见。
最后三分钟,双方比分咬得很紧,28平。
对方中锋犯规,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虞我获得两次罚球机会。他走到罚球线前,弯腰系鞋带时,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抖了抖——原来紧张的时候,连影子都会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