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卿低头看着伞面上的药草图案,突然想起虞我爷爷的药铺。
上次去送校医托买的甘草,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看见虞我蹲在门槛上帮老中医晒药,阳光落在他发梢,侧脸的线条比平时柔和得多。
那时飘来的药香,和此刻伞下的气息,竟有几分相似。
雨更大了,雷声在云层里滚来滚去,像头闷燥的巨兽。
佐卿握着伞柄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虞我留下的脚印里。积水漫过脚踝,凉得刺骨,他却觉得掌心的伞柄越来越烫,烫得像要烧起来。
路过街角的公交站台时,他看见虞我正扒着一辆出租车的后门,浑身湿透的样子像只落汤鸡,头发贴在脸上,却还在冲司机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车开走时,虞我的目光扫过来,刚好和他对上。
虞我愣了一下,随即朝他挥挥手,动作大得差点把书包甩出去。佐卿也想抬手,手指却像被粘在伞柄上,只能看着出租车的尾灯在雨里变成个小红点,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站在站台下,雨丝从伞沿漏进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襟。那本《孙子兵法》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书页边角还是干的——刚才冲进雨里前,他下意识把书塞进了校服外套。
“真是……”佐卿摸着伞柄上的防滑纹,那上面还留着虞我手指的温度,“不知道爱惜自己。”
雨势渐小时,已经是傍晚七点。
佐卿走到家门口的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黑伞的伞骨上沾着些银杏叶,是虞我跑过香樟树下时卷进来的,被雨水泡得发绿。他小心翼翼地把叶子摘下来,夹进《孙子兵法》的第36页——那里讲“虚虚实实”,墨迹旁不知何时多了道浅痕,像指甲无意识划出来的。
开门时,母亲正在厨房熬姜汤,看见他手里的黑伞,愣了愣:“这伞不是你常用的那把啊。”
“同学的。”佐卿把伞靠在玄关的鞋柜旁,伞面朝下立着,这样积水就能顺着伞骨流进接水盘,不会弄湿地板。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要还的。”
母亲笑着往他手里塞了杯姜茶:“看你宝贝的,伞柄都快攥出水了。”
佐卿低头吹着姜茶,没说话。
杯壁的热气模糊了镜片,他好像又看见虞我冲进雨里的背影,校服后背的褶皱里盛着雨水,跑起来时像只振翅的鸟。那把黑伞在他手里晃了晃,药草图案被雨打得发亮,像突然活了过来。
深夜十二点,虞我躺在床上打喷嚏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佐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黑伞被撑开晾在阳台的晾衣架上,药草图案在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旁边搭着条半干的毛巾,显然是刚擦过伞骨。
虞我笑着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裹紧了被子。
虽然鼻子有点堵,但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他想起佐卿握着伞柄时泛红的耳尖,突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及时。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敲在玻璃上,像首温柔的催眠曲。
虞我闭上眼睛前,仿佛又看见那张印着药草的黑伞,在雨帘里轻轻晃着,伞下的两个人影,影子在积水上慢慢靠近,终于重叠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雨里混着的薄荷香,像佐卿留在他草稿本上的小太阳,暖得恰到好处。
明天去学校,得问问那家伙,伞上的药草图案认不全吧?正好,他可以借着讲紫苏的药性,再多看几眼那人耳尖的红。
雨声渐轻时,虞我的嘴角还扬着,像偷藏了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