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落过,小镇的天就彻底凉了下来。
风里添了清冽的寒气,吹落了院角的桂花瓣,墙头上的荼靡枝叶却依旧浓绿,趁着秋末的暖阳攒着养分,准备熬过漫长的冬天。后山的花田更是一片深绿,藤条爬满了土垄,叶片厚实油亮,陆屿说这是根扎稳了的样子,熬过冬天,开春就能疯长。
画室扩建的事也定在了秋末动工。
东边的偏房空了许多年,原先堆着外婆的旧农具和杂物,收拾出来刚好能当第二间画室,再隔出个小角落当文创工作室,放竹料和印好的画片,也不用再占堂屋的地方。
动工这天,街坊们又来了不少人。陈叔带着两个小伙子拆旧灶台、补墙面,张婶领着几个妇人擦窗户、扫灰尘,连王奶奶都搬了小马扎坐在门口,帮着整理捡出来的旧物件,大伙说说笑笑的,不过半天功夫,就把堆满杂物的偏房收拾得敞亮干净。
“这点活算什么。”张婶擦着窗玻璃,嗓门爽朗,“孩子们能有个宽敞地方画画,比啥都强。以后天冷了,屋里生个煤炉,也冻不着娃们。”
苏晚端着热水来回递,心里暖烘烘的。
她总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换来全镇子人的帮衬。这座小镇的人情味,就像冬日里的暖阳,不浓烈,却足够暖透人心。
陆屿一早就扎在了偏房里,踩着凳子钉吊顶的木条,手里的锤子敲得咚咚响,动作麻利又稳当。他提前算好了尺寸,买了新的木板和竹料,打算墙面刷完之后,亲手做一排新的画架和置物架,尺寸都按孩子们的身高来,用着顺手。
“小心点啊,慢着点钉。”苏晚站在凳子底下,仰头看着他,忍不住叮嘱。
“没事,惯了。”陆屿低头冲她笑了笑,额角沾了点薄汗,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眉眼间,亮得很。
他说着往下递工具,指尖碰到她的,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各自别过脸,耳尖都有点发烫。
旁边收拾东西的赵婶看见了,偷偷碰了碰张婶的胳膊,冲俩人挤眼睛,俩妇人捂着嘴偷笑,也不点破。
下午孩子们放学,背着小书包一窝蜂地涌进来,看见偏房收拾得敞亮,个个都兴奋得不行,挽着袖子就要帮忙。
“晚晚姐姐,我们帮你擦桌子!”
“我会扫地!我来扫地!”
孩子们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虽然越帮越忙,却个个干劲十足。丫丫攥着块抹布,踮着脚擦画架,擦着擦着忽然凑到苏晚身边,小声说:“晚晚姐姐,陆屿叔叔天天来帮咱们干活,他是不是喜欢你呀?”
童言无忌,声音却不小,屋里一下子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附和声。
“我看就是!陆屿叔叔总给我们带糖吃,就是想讨好晚晚姐姐!”
“我奶奶说,陆屿叔叔守着院子等了好多年,就是等晚晚姐姐回来呢!”
苏晚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赶紧摆手:“别瞎说,快干活去。”
陆屿刚好拎着一桶石灰浆走进来,听见了孩子们的话,非但没辩解,嘴角反而噙着点笑意,放下桶冲孩子们说:“好好干活,干完了每人一块桂花糕。”
孩子们欢呼一声,四散着忙活去了,没人再追问,可看向两人的眼神里,都透着点心照不宣的机灵。
苏晚瞪了陆屿一眼,怪他不帮着解围,他却笑得更明显了,低头调石灰浆的时候,耳尖都透着点红。
整理墙角旧木箱的时候,苏晚翻出了一卷泛黄的图纸。
展开来看,是手绘的画室扩建图,笔触细腻,标注着哪里放画架、哪里摆置物台、角落留出来放颜料柜,连窗户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落款处写着“林慧,一九七六年秋”,是外婆的字迹。
“原来外婆早就想扩建画室了。”苏晚捧着图纸,心里又酸又暖,“那时候孩子多,西屋挤不下,她就想着把偏房收拾出来,可惜后来身体不好,就一直耽搁了。”
陆屿走过来,低头看着图纸上的笔迹,轻声说:“我听王奶奶说过,外婆那时候攒了半年的木料,就等着开春动工,结果生了场大病,木料就拿去换了药。这事她遗憾了好多年。”
“没想到,隔了几十年,还是我们替她实现了。”苏晚指尖轻轻拂过图纸上的线条,眼眶有点发热。
外婆当年没做完的事,没实现的心愿,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由她接着做下去了。就像后山的花田,就像没绣完的帕子,就像断了几十年的竹编手艺,传承从来都不是刻意的安排,是刻在骨血里的念想,一辈辈接着往下走。
“咱们就按外婆的图纸来装。”陆屿语气很笃定,“画架的位置、置物台的尺寸,都照着她画的来。她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
“好。”苏晚点着头,把图纸小心地抚平,“就按外婆的心愿来。”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天天泡在偏房里。
墙面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陆屿亲手做的竹制画架沿着墙摆了一排,高矮错落,刚好适合不同年纪的孩子。靠窗的位置做了长长的置物台,摆颜料和画本,阳光落进来,刚好能洒在台面上,亮堂堂的。角落隔出的小工作室,摆上了陆屿的竹编工具和文创货品,不大,却井井有条。
苏晚还特意在外婆标注的位置,摆了一张旧藤椅,是外婆当年常坐的那张,擦得干干净净,放在窗边,晒得到太阳。
“以后累了就能坐这儿歇会儿。”她摸着藤椅的扶手,轻声说,“外婆以前总坐在这儿,看着孩子们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