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社这天,小镇天刚擦黑就亮了起来。
青石板路两旁挂起了红灯笼,暖黄的光顺着巷子蜿蜒出去,像一条温软的长龙。沿街摆满了摊位,糖画、面人、炸糕、竹器,叫卖声混着锣鼓声,热热闹闹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和烟火气。
画室下午提前放了学,孩子们攥着家长给的零花钱,蹦蹦跳跳地去逛庙会,临走前个个都跟苏晚说,要画一幅庙会的画,明天交作业。苏晚笑着应了,看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眼里满是笑意。
她回屋换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刚收拾好,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陆屿站在门口,穿了件深色的夹克,比平时多了几分利落,手里拎着个纸袋子,还有一盏小小的竹制花灯,骨架是细竹篾编的,蒙着素白纸,上面画了朵小小的荼靡花,是他的手笔。
“刚从铺子里过来,顺道做的。”他把花灯递过来,耳尖有点热,“庙会人多,拿着亮,不容易走散。”
苏晚接过花灯,竹架温润,纸面上的荼靡花线条细腻,透着暖黄的光,拿在手里轻轻的,却暖到了心底。
“谢谢你,真好看。”她指尖摩挲着竹边,嘴角忍不住上扬。
“走吧,现在人正多,咱们慢慢逛。”陆屿侧身让她先走,很自然地走在了靠马路的外侧,“我刚路过街口,糖画摊刚摆上,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李师傅还在做。”
两人顺着巷子往集市走,灯笼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人并肩的影子。
越往街口走越热闹,人挤着人,欢声笑语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炸糕的油香、糖炒栗子的甜香、卤味的咸香混在一起,是刻在小镇人骨子里的秋社味道。
人多拥挤,陆屿下意识地护在苏晚身侧,胳膊微微挡着挤过来的人群,怕她被碰到。走到糖画摊前,他回头叮嘱:“跟着我,别走丢了。”
苏晚点点头,指尖攥着花灯的提杆,心里软乎乎的。
小时候逛秋社也是这样,人多的时候,他总走在外面护着她,攥着她的手腕往人少的地方带。那时候她总嫌他管得多,现在想来,原来少年人的心意,早就藏在了每一次不动声色的护佑里。
“李叔,来两个糖画。”陆屿挤到摊前,声音比平时高了点,“一个兔子,一个荼靡花。”
“好嘞!”李师傅手艺老道,铜勺舀着融化的麦芽糖,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几下就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又转笔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花瓣,一朵荼靡花就成型了。
苏晚接过那朵糖画,金黄透亮,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麦芽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还是当年的味道。”她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记得小时候,你总偷拿家里的鸡蛋换糖画给我吃,回家被你妈追着打。”
陆屿笑了,眼里盛着灯笼的暖光:“你那时候总盯着糖画摊看,脚都挪不动。我总不能让你眼巴巴看着。”
风卷着甜香吹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年少时没说出口的喜欢,都藏在一颗糖、一幅画、一次默默的护送里。隔着十年的岁月回头看,那些细碎的小事,全是藏不住的心意。
顺着集市往里走,路过陈叔的竹编摊。
摊位上摆满了竹篮、竹筐、竹制小摆件,精巧实用,围了不少挑东西的客人。陈叔看见他俩,笑着招手:“晚晚也来逛了?陆屿,你小子可算舍得带人家姑娘出来逛逛。”
陆屿耳尖一红,没接话,蹲下来帮着整理歪掉的竹篮。
“叔,生意挺好啊。”苏晚笑着打圆场。
“托你们的福!”陈叔嗓门爽朗,“自从你们文创做起来,好多游客问竹编物件,我这生意都比往年好不少。说起来啊,当年长风小子也在这摆过摊,就在这个位置,卖他刻的竹书签、竹针线盒,手艺比我还好,大姑娘小媳妇都围着买。”
陈叔说着叹了口气:“那时候他摆摊赚的钱,都攒着给你外婆买头花、买丝线。人勤快,手又巧,谁不夸一句好后生。可惜啊……”
“叔,都过去了。”陆屿轻声打断,怕苏晚听了难受。
苏晚却摇摇头,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没事的叔。现在我们又把竹编捡起来了,花田也种上了。他们没做完的事,我们接着做。”
“对!”陈叔一拍大腿,笑得开怀,“你们俩好好干,把咱们镇上的手艺传下去,也不枉费当年长风小子的心意。”
离开竹编摊,两人慢慢往戏台的方向走。
苏晚咬着糖画,忽然开口:“其实我以前总觉得,外婆的一辈子太遗憾了。守着一座院子,等一个不归人。可现在慢慢觉得,她心里装着念想,日子其实不苦。有花可绣,有画可画,有盼头在,就不算白过。”
“嗯。”陆屿走在她身边,声音很稳,“心里装着人的时候,等待也不是苦的。知道有个人在远方记着自己,日子就有奔头。”
他说的是外婆和陆长风,也说的是他自己。
这十年,他守着这座院子,看着她在北京读书、工作、谈恋爱,没敢打扰,只默默替她打理好后路。别人都觉得他傻,放着好好的姑娘不追,守着空院子耗着。可他知道,只要知道她在某个地方好好的,只要这座院子还在,她总有回来的一天,等待就有意义。
苏晚转头看他,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硬朗的线条。她心里一动,忽然就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原来他这十年的默默守护,和外婆六十年的等待,是一样的心意。
都是藏在岁月里,不说出口,却沉甸甸的喜欢。
戏台前人山人海,镇上请了县里的黄梅戏班子,正唱着《天仙配》,咿咿呀呀的唱腔顺着风飘出老远。
老人们坐在前排的板凳上,听得津津有味;年轻人挤在后面,边看边说笑;孩子们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人和花灯,闹得不亦乐乎。
陆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让苏晚站在台阶上,这样能看得清楚些。他站在台阶下,刚好护在她身侧,挡住挤过来的人群。
苏晚低头就能看见他的发顶,风卷着他身上淡淡的竹香飘上来,混着戏文的调子,让人心里安稳。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戏台,也是这样的秋社,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侧,替她挡着拥挤的人群。那时候她只顾着看戏,没留意身边的少年,眼神总落在她身上,比戏文还专注。
“你以前总带我来看戏,其实你根本不爱听吧?”苏晚轻声问。
陆屿抬头看她,眼里映着戏台的光,有点不好意思:“是不太爱听。但你喜欢看,我就陪着。”
苏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从年少时起,他就一直这样,把她的喜欢放在前面,把自己的心意藏在后面。一藏,就是十几年。
戏唱到高潮处,台下响起阵阵掌声。苏晚没再说话,静静听着戏,身边站着喜欢的人,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散了戏,人群往河边涌,说是秋社放河灯,祈福许愿最灵。
两人也跟着人流往河边走。河畔摆满了卖河灯的摊子,莲花灯、兔子灯、荷花灯,各式各样,飘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像落在水里的星星。
陆屿买了两盏莲花灯,递给苏晚一盏:“许个愿吧,秋社的河灯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