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帕的事在镇上传了小半月,连邻乡的老人都特意绕过来,站在院墙外看一看那幅装裱好的绣帕,叹一句“有情人终成眷属,就是晚了六十年”。
苏晚请镇上的老木匠做了个榫卯木框,把完整的荼靡绣帕和那枚竹书签一起装了进去,挂在外婆那幅《待归》的正下方。泛黄的画里是两个并肩的背影,画框里是拼合完整的素帕与旧签,一静一动,隔着六十年的岁月遥遥相对,像终于补上了当年缺失的结局。
每天清晨开课之前,苏晚都会站在画前看一会儿。从前总觉得外婆的一辈子太苦,守着空院子等一个不归人,现在却慢慢懂了——心里装着念想的人,日子从来都不是空的。一针一线,一花一木,都是那个人留在世上的痕迹,陪着她走过了漫长的一辈子。
而她能做的,就是把这份念想接着传下去,把画室办好,把花田种满,让荼靡花香年年都飘在巷子里。
文创的事也趁着这股热乎劲提上了日程。
镇上每月逢三逢八有大圩,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赶集,人流量大,正好适合第一批产品试水。陆屿连着熬了三个晚上,赶做出五十枚竹书签、三十个迷你竹画框,每一件都打磨得温润光滑,边缘做了圆角处理,摸着不扎手。
苏晚则选了孩子们最出彩的十幅画,送去镇上的打印店缩印成合适的尺寸,又裁了棉麻布缝成小包装袋,袋口用细麻绳系着,上面印了一朵小小的荼靡花,雅致又耐看。
孩子们知道自己的画要做成商品卖钱,个个兴奋得不行,每天下课都围着工作台转,主动帮忙把书签装进小袋子里,小手笨笨的,系出来的麻绳结歪歪扭扭,却个个都格外认真。
“卖了钱真的能买新颜料吗?”小石头仰着小脸问,手上还攥着个没系好的袋子。
“当然能啦。”苏晚揉了揉他的头,笑着说,“还能买新的画本、彩色铅笔,以后咱们画室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孩子们欢呼一声,干活更卖力了。丫丫还特意在每个袋子里都塞了一片压干的荼靡花瓣,说是给买东西的人的小礼物,香得很。
备货的最后一晚,陆屿留在院里帮忙收尾。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成品,竹制的温润配着棉麻的质朴,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好看。苏晚蹲在地上清点数量,陆屿坐在桌边,给没刻完的书签补刻暗纹,篾刀轻轻划过竹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花枝的沙沙声,和屋里刀具碰竹的轻响。
“对了,”苏晚数完最后一袋,抬头看他,“之前一直没问,你当年……为什么突然就走了?连高考都没参加。”
这话藏在她心里很多年了。年少时怨过、气过,后来慢慢释然,却始终是个心结。如今两人关系近了,她终于敢问出口。
陆屿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竹片的纹路,语气很淡:“我爸那时候在工地摔了腿,瘫在床上,家里欠了一大笔债。我妈身体不好,弟弟还小,总得有人扛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晚却听得心口一揪。
她从前只知道他家境一般,却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十七岁的少年,本该坐在考场里奔赴前程,却硬生生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连一句道别都没敢说,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时候怕耽误你。”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耳尖有点红,“你成绩好,要去北京读大学,有大好的前途。我一个辍学打工的,不该再缠着你。”
所以他选择不告而别,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着这座院子,守着她的根。等她累了、倦了,回来的时候,总有个干净安稳的地方等着她。
苏晚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热。
她从前总觉得他狠心,十年杳无音信。原来不是狠心,是太在意,所以才不敢靠近,怕自己拖累了她的人生。
“傻瓜。”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陆屿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继续刻手里的书签。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硬朗的线条。
有些话藏了十年,今天说出来一半,剩下的一半,他想等更稳妥的时候,再慢慢讲给她听。
圩日这天,天刚亮巷子里就热闹起来。
挑担子的小贩、挎篮子的村民、赶早集的外乡人,把青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苏晚和陆屿早早就在集市入口摆好了摊子。两张长木桌拼在一起,铺着素色的粗麻布,书签和小画框按款式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立了块小木板,上面写着“荼靡小院文创·乡村儿童画作”,是陆屿用竹片刻的字,清隽好看。
刚摆好没多久,就围过来不少人。
镇上的街坊大多知道画室的事,你一个我一个地捧场,有人买书签给家里孩子当奖励,有人买小画框摆在家里当摆件,边买边夸“这娃们画得真像样”“晚晚这孩子有心了”。
王奶奶和张婶也特意过来帮忙,一个看着摊子,一个拉着路过的人介绍,说这是村里孩子们画的画,卖的钱都用来买画材,免费教娃们画画。路过的人听了,大多都会停下脚步挑一两件,既买了小东西,也算献份心意。
快到晌午时,来了几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是从市里过来玩的游客。
他们拿起书签翻来覆去地看,又问起荼靡小院和后山花田的事,眼睛越听越亮:“等明年花开了,我们肯定再来!到时候住几天,去花田里写生,太治愈了。”
几个人一口气买了十几个书签和画框,说要回去送给朋友,还特意加了苏晚的联系方式,说等花田开花了提前通知他们。
苏晚一一应着,心里忽然冒出个模糊的念头。
要是等花田开了,画室也办出点名堂,说不定能吸引更多人过来玩,既能让更多人看见小镇的美,也能给村里添点收入,让在外打工的家长们多一个回来的理由。
她转头看陆屿,他正低头给顾客装东西,侧脸认真又沉稳。她想,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身边有这个人陪着,肯定什么都能做成。
忙到太阳偏西,集市渐渐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