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货品卖得七七八八,只剩寥寥几个没卖完。苏晚蹲在地上数钱,零钱钢镚哗啦啦响,数了两遍,抬头冲陆屿笑,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猜卖了多少?”
“多少?”陆屿配合地问,嘴角带着笑意。
“整整八百二十七块!”苏晚语气里满是雀跃,“比我预想的多了一倍!除去成本,纯利有六百多,刚好能给孩子们买一批新颜料和画本。”
她是真的高兴。不是因为赚了多少钱,是因为这条路走通了。靠孩子们的画、靠竹编手艺,真的能把画室维持下去,不用靠捐赠,不用靠施舍,堂堂正正地把这件事做长久。
“我就说能行。”陆屿看着她笑,眼里盛着夕阳的光,温柔得不像话,“你想做的事,肯定能成。”
收摊的时候,他把所有重物都扛在自己肩上,只让苏晚拎着那个装钱的小布包。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叠在一起,像画里的模样。
路过糖水铺时,陆屿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两碗红糖芋圆,一碗递到苏晚手里:“累了一天了,吃点甜的垫垫。”
瓷碗温温热热的,隔着布料传到掌心,暖得人心尖都发颤。
苏晚舀了一颗芋圆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红糖味正正好。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考了好成绩,外婆都会带她来糖水铺,买一碗芋圆奖励她。一晃这么多年,糖水铺还在,味道没变,身边的人却换了模样。
“好吃吗?”陆屿问。
“好吃。”苏晚点着头,嘴角沾了点红糖汁,自己没察觉。
陆屿看着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替她擦掉,手抬到半空,又猛地顿住,局促地收回手,咳了一声:“嘴角沾到了。”
苏晚愣了一下,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有点发烫。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赶紧移开目光,低头慢慢喝糖水。晚风卷着夕阳的暖意吹过来,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气息,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顺着风慢慢散开。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孩子们早就放学回家了,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廊下挂着的马灯亮着暖黄的光,是陆屿下午出门前特意点上的,怕她回来的时候黑。
苏晚把卖货的钱仔细数好,放进专门的铁皮盒子里,盒子上贴了张纸条,写着“画室基金”四个字。这是第一笔收入,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放好钱,她走到堂屋,抬头看向墙上装裱好的绣帕。
灯光下,完整的荼靡花温柔舒展,像六十年前那个夏天的模样。她轻声说:“外婆,你看,我们今天去赶集了,孩子们的画卖得很好。画室会一直办下去,花田也会越开越旺。你和他的心愿,我们都会慢慢实现。”
风从堂屋的门吹进来,带着荼靡的淡香,拂过她的发梢,像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陆屿端着两杯温水走进来,递给她一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上的绣帕,轻声说:“他们肯定都看见了。”
苏晚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的,温温的。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是啊,他们肯定都看见了。
看见花田重新种上了,看见画室重新开起来了,看见后辈们沿着他们当年的路,一步步往前走,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也看见,他们没走完的一辈子,正在后辈身上,慢慢延续。
夜里,苏晚坐在灯下写日记。
她在本子上写:今日圩市,文创首卖成功,得八百余元,悉数存入画室基金。孩子们很高兴,街坊们也很捧场。前路渐渐清晰,身边的人也渐渐清晰。
写完,她放下笔,托着腮看向窗外的月色。
从前在北京,她总觉得未来一片迷茫,不知道自己要飘到哪里去。可回到小镇不过月余,她却觉得日子越来越清楚,路越走越宽,连身边的心意,都慢慢明朗了起来。
她想起陆屿今天说的话,想起他泛红的耳尖,想起他下意识想替她擦嘴角的动作,心跳就忍不住快了几分。
十年的空白,好像正在一点点被填满。
少年时没说出口的心意,兜兜转转,终于在这座满是荼靡香的小院里,慢慢浮出了水面。
窗外的月光很柔,风很轻。
日子还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走,慢慢说,慢慢把年少时没讲完的故事,接着讲下去。
明天还要去看后山的花苗,还要给孩子们上新课,还要接着做下一批文创产品。
日子充实又安稳,有盼头,有归处,还有藏在心底慢慢发芽的心意。
这样,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