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这天,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忙活开了。
王奶奶领着几个妇人在灶房蒸米糕、煮甜汤,说要给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陈叔带着人把巷口到院门口的路又垫了一遍细石子,扫得干干净净;孩子们也早早来了,每人手里攥着一幅刚画好的荼靡花,说要送给台湾来的老爷爷。
苏晚天不亮就起了,把整理好的旧物又挨个擦了一遍,半块绣帕、竹书签、朱红针线盒、半封旧信,整整齐齐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铺着干净的素布,郑重得像在赴一场六十年的约。
陆屿一早就过来了,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头发也收拾过,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他没多说话,只默默帮着搬凳子、摆茶水,把院门口的花枝修剪得整整齐齐,又去村口接了一趟村主任和镇上的工作人员,把所有细碎的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别紧张。”他路过苏晚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有我呢。”
苏晚点点头,指尖却还是有点发凉。
她总觉得像在做梦。六十年漫长的等待,隔着一道海峡,隔着半生死别,居然真的有重逢的这一天。外婆守了一辈子的念想,居然真的能在她手里,等到一个回音。
上午十点多,村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大伙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约而同往巷口望。苏晚和陆屿并肩站在院门口,看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慢慢驶过来,停在了巷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县里台办的工作人员,接着扶下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穿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脊背挺得很直,脸上带着岁月的纹路,眉眼却依旧清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皮箱,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站在巷口,抬头看着斑驳的院墙,看着墙头上垂下来的荼靡花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陆嘉明。
苏晚远远看着,心脏猛地一缩。
太像了。
和照片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眉眼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少年变成了老人,隔着六十年的岁月,终于踏上了父亲当年离开的土地。
“嘉明叔,一路辛苦了。”村主任先迎上去,笑着握手,“这就是苏晚姑娘,是林慧老太太的外孙女;这是陆屿,是长风叔本家的侄孙。”
陆嘉明的目光落在苏晚脸上,顿了几秒,眼神软了下来,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很温和:“你就是晚晚?我父亲总提起你外婆,说她是镇上最好看的姑娘,手最巧,绣的荼靡花没人比得上。”
他说着,又看向陆屿,端详了几秒,叹了口气:“像,真像。跟我父亲年轻的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几人寒暄了几句,陆嘉明却没急着进院,他攥着皮箱的把手,目光往后山的方向望,声音有点抖:“先去后山吧。我父亲说,他最惦记那片花田。他临走前反复交代,回来第一站,一定要先去花田看看。”
“好。”苏晚轻声应着,和陆屿一左一右,扶着老人慢慢往后山走。
山路不陡,却走得很慢。
陆嘉明走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路上,他时不时摸一下路边的草木,看着熟悉的山形地貌,嘴里念念有词:“对,就是这条路。我父亲说,当年他总走这条路,去镇上读书,放学了就绕去花田,等你外婆放学。”
走到坡顶的时候,老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整整齐齐的花田,嫩绿的荼靡苗沿着土垄铺开,一直延伸到坡底的小溪边。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枝叶轻轻晃,像在迎接远道而来的故人。
“真的种上了……”陆嘉明喃喃着,眼圈瞬间就红了,“我父亲说,当年他和你外婆一起撒的花籽,说好等花开了就成亲。结果花还没开,他就走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再看一眼这片花田。”
他慢慢走到花田最中间,蹲下来,指尖轻轻抚过松软的泥土,像在抚摸父亲当年的痕迹。老人的肩膀微微颤抖,半天没说话,只有风卷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坡的嫩苗一起轻轻晃。
苏晚和陆屿站在边上,没说话,静静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陆嘉明才平复了情绪,打开随身的旧皮箱,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小盒子。
红绸布一层层掀开,里面躺着半块绣帕,素白的绫子,绣了半朵荼靡,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却被保存得极好。帕子角上,绣着一个“风”字。
“这是我父亲的半块。”陆嘉明声音发哑,双手捧着绣帕,递到苏晚面前,“当年走得急,两人把一块帕子撕开,一人一半,说等重逢了再拼起来。这半块帕子,我父亲揣在怀里,揣了一辈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临终前攥在手里,说一定要带回来,和你外婆的那半块,拼到一起。”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颤抖着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那半块绣帕,素白绫子,半朵荼靡,角上绣着“慧”字。
两块半帕,慢慢凑到一起。
针脚严丝合缝,半朵花拼成了完整的一朵荼靡,“慧”与“风”两个字,隔了六十年的岁月,终于挨在了一起。
完整的绣帕躺在老人掌心,素白的绫子已经发旧,针脚却依旧细密,一朵荼靡开得温柔,像六十年前那个夏天,少年和姑娘站在花田里,笑着把帕子撕成两半的样子。
风从花田吹过,卷起细碎的草叶,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又像终于放下了心事。
“终于……拼上了。”陆嘉明摸着完整的绣帕,老泪纵横,“爸,你看,我替你做到了。你和林慧姑娘的帕子,合在一起了。”
苏晚站在边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六十年。
半块帕子漂洋过海,半块帕子守着故土,隔着一道海峡,隔着半生死别,隔着数不清的日日夜夜,终于在这片他们一起种下的花田里,拼成了完整的圆满。
外婆守了一辈子的念想,陆长风揣了一辈子的遗憾,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陆屿悄悄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手帕,碰了碰苏晚的胳膊。苏晚接过来,擦了擦眼泪,抬头看他,他眼底也泛着红,却还是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像在说“都过去了”。
在花田待了半个多时辰,陆嘉明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他蹲下来,在花田最中间的位置,捧了一抔土,小心翼翼地装进随身的小布包里。
“带点土回去,陪我父亲。”他轻声说,“他总说,家乡的土最养人。活着没能回来,死了也要沾沾故土的气息。”
苏晚心里一酸,别过脸去抹眼泪。
下山的时候,孩子们围了上来,个个举着手里的画,仰着小脸说:“老爷爷,这是我们画的荼靡花,送给你。等明年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白色的,可好看了。”
陆嘉明蹲下来,接过孩子们的画,一张张仔细看,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眼角还挂着泪,却笑得温柔:“画得真好,谢谢小朋友们。爷爷一定好好收着,带回台湾去,给你们陆爷爷也看看。”
孩子们围着老人,叽叽喳喳地说画室的事,说后山的花苗,说苏晚姐姐教他们画画。老人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眉眼间的沧桑慢慢化开,多了几分暖意。
回到荼靡小院时,王奶奶已经在堂屋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