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画展挂到第七天,整条巷子都热闹了起来。
起初只是本镇的人路过时驻足看两眼,后来赶集的外村人也特意绕过来,站在墙下指指点点,说“这村里的娃画得真像样”。到后来,甚至有邻乡的家长领着孩子走十几里路过来,站在院门口怯生生地问,能不能也跟着学画画。
画室的孩子一下子从八个涨到了十七个,西屋挤得满满当当。苏晚一个人顾不过来,张婶主动揽了帮忙的活,每天下午过来帮着维持秩序、收拾颜料,连王奶奶都搬了小马扎坐在门口,帮着看顾乱跑的小不点。
“你安心教课,杂事有我们呢。”张婶擦着颜料盘,嗓门爽朗,“孩子们能学个正经爱好,比满山乱跑强多了。我们搭把手都是应该的。”
苏晚心里暖烘烘的。半个月前她刚回来时,还满是质疑和观望,不过是办了一场小小的画展,就让所有人都放下了顾虑。人心从来都是这样,你拿出几分真心,人家就还你几分热乎。
孩子们画得也更起劲了。每天一放学就往小院跑,书包往廊下一扔,就攥着画笔往画架前冲。原先最调皮的小石头,现在坐得住半个时辰了,画的荼靡花还被外村的人夸了,回家跟他爸妈炫耀了一整晚。
丫丫的进步最显眼,她画的《花海和我们》被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粉白的花瓣,歪歪扭扭的小人,还有天上飘着的彩色云朵,路过的人见了都要夸一句“这孩子有灵气”。小姑娘每天都要站在画前看好几遍,嘴角翘得老高。
这天课间,苏晚坐在廊下整理画稿,翻着翻着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这些孩子的画这么鲜活,要是印成书签、明信片,或者做成小摆件,既能让更多人看见,卖的钱还能补贴画室的开支,买新颜料新画纸,也能给孩子们买点小奖品。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下午陆屿过来送新做的竹笔筒时,她就把想法说了。
“我想做一批文创小物件,把孩子们的画印上去,再搭配你做的竹编小配件,拿到镇上或者网上卖。”苏晚眼睛亮得很,语气里带着雀跃,“赚的钱都投回画室里,这样就能一直免费教下去,还能添置更多东西。”
陆屿听完,没半点犹豫就点头:“好主意。竹编部分我来做,书签托、小画框、竹制摆件,都能做。图案你定,我配合你的尺寸来。”
他没问难不难做,没问能不能卖出去,只说了“好”,就像她无论说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这边。
苏晚心里一甜,低头翻出草稿纸,趴在石桌上画设计图。她想做两款:一款是竹制书签,正面印上孩子们画的小花,背面刻上荼靡花纹;另一款是掌心大的迷你竹画框,里面放缩小版的儿童画,摆在桌上当摆件。
陆屿蹲在她旁边,指尖指着图纸,慢慢说:“书签边缘可以做个圆弧,不划手;画框底座加重一点,不容易倒。花纹不用太复杂,简单点,衬着孩子的画更好看。”
两人头挨着头凑在图纸前,时不时指尖碰到一起,又飞快地躲开,耳尖都有点发烫。风卷着花香吹过来,把图纸吹得轻轻晃,陆屿伸手按住,手背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空气里飘着点说不清的暧昧。
“就按你说的来。”苏晚先移开目光,攥着铅笔的指尖有点紧,“我先画几版样稿,你看看尺寸合不合适。”
“好。”陆屿也站起身,声音比平时低了点,“我回去先劈点细篾,做几个样品出来试试。”
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快,耳尖的红一直没褪下去。苏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尾,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晚上,苏晚在西屋翻找外婆当年的画稿,想找几张简单的花卉纹样参考。
柜子最里面的抽屉锁着,钥匙她找了好几天才在樟木箱的夹层里找到。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沓书信和几本旧账本,还有半张没写完的信纸,压在最底下。
她小心地展开信纸,纸页已经泛黄发脆,是老式的毛边纸,上面用小楷写着开头:
“长风君亲启:
自君别后,荼靡开了三度。后山的花田我照看着,年年都开得旺,只是……”
字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字迹潦草凌乱,墨汁晕开了一大片,像是写的时候落了泪,再也写不下去。信纸边缘皱巴巴的,像是被人反复攥过又展开。
苏晚指尖轻轻拂过晕开的墨痕,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这是外婆写给陆长风的信,写了一半,没写完,也没寄出去。或许是写到一半听到了什么坏消息,或许是知道信根本寄不到对岸,所以停了笔,一放就是一辈子。
她把信纸小心地铺平,压在砚台底下。
六十年前没写完的信,没说出口的话,没寄出去的思念,都压在了这半张纸里。外婆守着院子,守着花田,守着这半封信,过了一辈子。
正出神,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村主任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晚晚丫头,陆屿小子在不在?有个好消息!”
苏晚赶紧擦了擦眼角,走出去开门。村主任站在门口,脸上满是喜色,身后还跟着陆屿,显然是刚从铺子里被喊过来的。
“啥事啊主任,这么急?”苏晚侧身让他们进来。
“大好事!”村主任喝了口凉水,兴冲冲地说,“县里台办今天来电话,说有个从台湾来的老先生,叫陆嘉明,托人打听咱们镇上陆长风的下落,说是他父亲,想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回来看看祖籍,找找亲人。我一寻思,这不就是你们之前问的那个长风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