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晴了三日,后山的花苗彻底缓了过来。
苏晚清晨天刚亮就往坡上走,露水打湿了布鞋尖,凉丝丝的。刚爬上坡顶,就看见嫩绿色的枝叶都支棱了起来,原先蔫掉的那几株也抽出了新的嫩芽,小小的、卷着边,顶着晨露,透着鲜活的劲儿。
她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新芽,软乎乎的,像婴儿的小拳头。风卷着溪水的湿气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深吸一口,连心里都敞亮了。
“都活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苏晚回头,看见陆屿拎着个陶壶走过来,裤脚沾了点草屑,显然也是刚从坡下绕上来。他走到溪边舀了壶水,蹲下来给最边上的几株苗浇水,动作轻得怕碰坏了嫩芽。
“我还担心缓不过来呢。”苏晚笑着说,眼里盛着晨光,亮得很。
“老品种皮实。”陆屿抬眼,嘴角也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只要根没坏,晒晒太阳浇点水,自己就能扎下根。”
他说的是花,苏晚却忽然想起了自己。
她不也是这样吗?在北京飘了六年,根都快枯了,回到这小镇上,晒晒太阳吹吹晚风,心就慢慢活过来了。原来人和花一样,只要回到适合的土壤里,总能重新长出新芽。
两人顺着土垄慢慢走,挨个查看花苗的情况。有的抽了新叶,有的冒出了细碎的花苞尖,长势都喜人。陆屿顺手拔掉垄边刚冒出来的杂草,动作熟练,指尖沾了点泥土也不在意。
“过些天施点薄肥,长得更快。”他边走边说,“我托陈叔去镇上捎点腐熟的菜籽饼,肥性温和,不会烧根。”
“你都安排好了。”苏晚看着他的侧脸,语气里带着点感激,“我都没想到这些细碎的事。”
“不急,慢慢来。”陆屿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种花和过日子一样,急不得,一步一步来,总会开好的。”
晨光落在他眉眼间,把平日里的冷硬都揉软了。苏晚心跳漏了半拍,赶紧移开目光,看向坡下潺潺的小溪,耳朵尖有点发烫。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心跳加速。少年时尘封的心动,像被春风吹醒的种子,顶破了压了十年的土层,一发不可收拾。
回到院里时,孩子们已经陆续来上课了。
经过这些天的练习,孩子们的画进步很大。原先歪歪扭扭的线条,现在已经能画出完整的花朵;原先涂得乱糟糟的颜色,现在也能涂得匀匀的。丫丫画的荼靡花最像,花瓣层层叠叠的,还特意给花芯涂了淡黄色,像模像样的。
苏晚看着满桌摊开的画稿,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咱们办个小画展好不好?”她跟孩子们说,“把你们画的画都挂在院墙上,让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来看看,看看你们画的花有多好看。”
孩子们一下子就炸了锅,叽叽喳喳地喊“好”,个个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就把画贴到墙上去。
“那咱们今天好好画,选最好的作品挂上去。”苏晚笑着说,“每个人都可以选一幅自己最满意的,咱们把院墙贴得满满的,让整条巷子都能看见。”
一上午的课,孩子们画得格外认真,连最调皮的小男孩都坐住了,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描,画坏了就揉掉重画,非要画出最满意的一幅才肯罢休。
中午孩子们回家吃饭,苏晚留在院里整理画稿。
一张张稚嫩的画摊在石桌上,有荼靡花,有白兔子,有后山的小溪,还有镶着金边的太阳,颜色鲜亮大胆,充满了孩子气的想象力。她翻着翻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
正整理着,陆屿扛着一捆细竹条过来了。
“听丫丫说你要办画展?”他把竹条轻轻放在廊下,“我做几个竹画框,把画装进去挂墙上,比直接贴结实,也更耐看。”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连这个都想到了?”
“孩子们盼着呢,总不能让画风吹日晒两天就坏了。”陆屿笑了笑,拿起篾刀开始劈竹条,“刚好手边有料,顺手就做了。”
他动作很快,篾刀在手里翻飞,竹条劈得匀匀的,边缘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怕划着孩子们的手。阳光落在他手上,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做活磨出的薄茧,却异常灵活。
苏晚蹲在旁边帮忙递竹条,时不时偷瞄他一眼。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篾刀劈开竹子的清脆声响,和风吹过花枝的沙沙声,安稳又惬意。
“其实我就是想让村民们看看。”苏晚轻声说,“看看孩子们真的能学到东西,我不是拍两张视频就走的过客。”
“我知道。”陆屿手里的活没停,语气很稳,“你做得很好,他们早晚都会看见的。”
他的话像颗定心丸,苏晚心里那点不安,一下子就散了。
做画框的间隙,苏晚去西屋找浆糊,翻柜子顶层的时候,无意间碰掉了一个藏在深处的旧布包。
布包掉在地上散开了,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画稿。她捡起来一张张翻开,都是外婆年轻时画的,有庭院花卉,有田间风景,还有巷子里的孩童嬉闹,笔触细腻温柔,和外婆的性子一模一样。
翻到中间时,她的手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幅后山花田的画,荼靡开得漫山遍野,白色的花海里,站着两个并肩的背影。少年身形挺拔,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一同望向远方的路。画的右下角,用极淡的墨色题了两个小字:待归。
笔触很轻,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执念。
苏晚攥着画稿,鼻子发酸。
这一定是外婆在陆长风走后画的。人走了,念想没断,她就对着满坡开了又谢的花,一遍遍画下两个人并肩的样子,当作他还在身边。一画,就是一辈子。
“怎么了?”陆屿走进来,看见她红着眼眶发愣,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