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画稿递给他，声音有点哑：“你看，外婆画的。”

陆屿接过画稿，低头细看。画上的少年背影，身形轮廓竟和他有几分相似。他指尖轻轻拂过“待归”两个字，神色沉了沉。

“我爷爷说，长风叔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背影。”他轻声说，“外婆站在坡顶送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站了一整天，连饭都没回去吃。”

苏晚没说话，眼眶更红了。

原来这画，是外婆照着离别的背影画的。人走了，念想没断，她就用画笔，把两个人永远留在了同一片花海里。

“等咱们的画展办起来，也把这幅画挂上去吧。”苏晚吸了吸鼻子，轻声说，“让外婆也看看，花田又种起来了，她的画室也又开起来了。”

“好。”陆屿点点头，把画稿小心地抚平收好，“我做个最好的画框，装裱起来，挂在最中间。”

下午孩子们来上课，听说画展要挂外婆的旧画，个个都凑过来看，小脸上满是好奇。

大家一起动手，把选好的画一一放进画框里。陆屿做的画框尺寸刚好，竹制的边框带着淡淡的竹香，衬着五颜六色的儿童画，格外鲜活好看。

快放学的时候，陆陆续续有家长来接孩子，看见院墙上挂起来的画，都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这是我家娃画的？画得这么好！”一个妇人指着一幅小兔子的画，满脸惊喜，“我在家总见她瞎涂乱画，没想到真画出样子了。”

“我家这个也是，以前坐不住十分钟，现在天天盼着来上课，回家还教弟弟画画。”

家长们围在院墙下，指着画议论纷纷，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之前说闲话的张婶也来了，盯着自家儿子画的荼靡花看了半天，眼圈都有点红。她走到苏晚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晚晚啊，婶子以前话说得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这孩子能遇上你，真是福气。”

“没事的婶子。”苏晚笑着摇摇头，“孩子们都聪明，学得快。”

“以后画室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张婶说得很诚恳，“婶子别的不行，打扫卫生、给孩子们做个点心啥的，都能搭把手。”

围过来的家长们也纷纷附和，说以后有啥事都能搭把手，缺啥少啥言语一声就行。苏晚站在人群中间，看着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心里暖烘烘的。

她知道，自己终于用实实在在的行动，赢得了大家的认可。

天快擦黑的时候，家长和孩子们都走了，院里只剩苏晚和陆屿两个人。

最后一幅画也挂好了，就是外婆的那幅《待归》，挂在院墙最中间的位置。泛黄的画纸配着打磨光滑的竹制画框，安安静静地立在满墙鲜亮的儿童画中间，像一位温柔的长辈，笑着看后辈们热热闹闹的日子。

苏晚站在院门口，看着满墙高低错落的画，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谢谢你，陆屿。”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语气很认真，“没有你，我肯定办不起来。”

“跟我客气什么。”陆屿看着她，眼里映着晚霞的橙光，亮得很，“这也是外婆的心愿。她当年肯定也想，让更多人看见孩子们的画，看见后山的花海。”

晚风卷着花香吹过来，拂起苏晚额前的碎发。陆屿下意识地伸手，想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伸到一半，又猛地顿住，局促地收了回来，耳尖迅速泛起一层红。

苏晚看见了，心跳得飞快，脸颊也有点烫。她赶紧移开目光，看向墙上的画，假装没留意到他的小动作。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顺着晚风慢慢散开。

晚上，苏晚坐在灯下写日记。

她在本子上写：今日画展上墙，村民们都来了，大家都很认可。外婆的画也挂上去了，她一定很高兴。

写完，她又拿出那个梨木盒，把旧帕、竹书签，还有今天从画稿上描下来的小像，都小心翼翼地放好。三样旧物，装着六十年的执念与念想，如今都有了新的着落。

她想起下午满墙的彩色画稿，想起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村民们真诚的笑脸，想起陆屿泛红的耳尖。

回来不过半个多月，却像过了很久很久。

她不再是那个在北京出租屋里，对着改不完的画稿掉眼泪的失意插画师了。她有了要守的老院子，有了要教的孩子们，有了要慢慢种的花田，还有了一个悄悄放在心上的人。

日子一天天往好里走，像后山的花苗一样，慢慢扎根，慢慢发芽，总有一天会开成漫山遍野的白色花海。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辉洒在院墙上，给满墙的画镀了层柔光。

苏晚走到院里，抬头看着中间那幅《待归》。月光下，画里的两个背影依旧并肩站着，像是在等远方的人，又像是已经等到了圆满。

她轻声说：“外婆，你看，都好起来了。你等的人，也快回来了。”

风轻轻吹过，花枝晃了晃，落下几片花瓣，像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明天花田要施肥，孩子们还要接着画画，画展还要挂一阵子，让更多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日子安稳又有盼头，每一天都有新的小期待。

这样，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