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浸着晨雾,陆屿的三轮车就停在了院门口。
车斗里铺了干净的麻袋,怕颠坏花苗,侧边还绑了个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苏晚刚拉开门,他就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刚买的豆浆油条,路上吃,垫垫肚子。”
苏晚接过来,纸袋还烫着手,暖得指尖都舒展开了。她坐进车斗里,陆屿特意在麻袋上又垫了层薄棉被,怕硌着她。三轮车突突地往镇外开,风卷着晨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一点都不冷。
“路有点颠,扶稳了。”陆屿在前头喊,声音裹在风里,有点模糊,却格外稳。
苏晚抓着车边的栏杆,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软乎乎的。这个人永远这样,话不多,却把所有细碎的体贴都做在了前面,像春日里的暖阳,不刺眼,却暖得人浑身都舒服。
苗圃在邻县的山脚下,开车要一个多时辰。
园子里种满了荼靡花苗,一垄垄整整齐齐,嫩绿色的枝叶带着晨露,长得精神抖擞。苗圃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大叔,见了陆屿就笑:“就知道你要老品种,特意给你留了最好的一批,都是本地老种,耐寒好活,开的花也香,跟几十年前镇上种的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拨了拨花苗的叶片,叹了口气:“这品种前些年没人种,差点绝了,我守着老苗圃留了十几株母本,慢慢繁育起来的。说起来啊,当年你们镇上林慧老太太家的荼靡最有名,满院墙都是,香飘半条街。可惜后来老太太走了,院子空着,就没人打理了。”
苏晚心里一动,抬头看了眼陆屿,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原来兜兜转转,选的还是外婆当年种过的品种,像是冥冥之中早就安排好了。
“就这批吧。”她抬头冲陆屿笑,眼里亮得很,“跟外婆当年种的,肯定是一样的。”
陆屿点点头,跟老板敲定了数量,又额外多要了二十株小苗,说是给孩子们种着玩的。付钱的时候他抢着付了,苏晚要转钱给他,他摆了摆手:“算我一份。这花田,也有我的一份心意。”
他没说是什么心意,苏晚却懂。是替祖辈圆的心愿,也是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想和她一起做一件事的期许。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雾散了大半。
车斗里的花苗摆得整整齐齐,枝叶上沾着阳光,嫩绿得晃眼。苏晚坐在花苗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被风吹歪的小苗,像护着什么宝贝。陆屿把车开得很慢,尽量避开坑洼的地方,怕颠坏了苗,也怕颠着她。
回到镇上时,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陈叔带着几个青壮年等着卸苗,赵婶领着几个妇人拎着水桶,连孩子们都放了学,攥着小铲子蹦蹦跳跳地等着,说要亲手种属于自己的小花苗。
“大家搭把手,今天争取全栽下去!”陈叔吆喝一声,大伙就忙活开了。
男人们扛着花苗往后山走,女人们拎着水桶跟在后面,孩子们攥着小铲子跑前跑后,像一群快活的小麻雀。苏晚和陆屿走在最前面,一人捧着一摞花苗,沿着整好的土垄,一株株摆好位置。
“株距留宽点,以后长大冠幅大。”陆屿蹲在边上,用手量着距离,“这边向阳,多种几株,花开得旺。背阴的地方少种点,点缀着就行。”
他懂行,安排得井井有条。苏晚照着他说的摆苗,两人配合默契,不用多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孩子们分到了小苗,一个个蹲在坡边,认认真真地刨小坑,把小苗放进去,培上土,再浇上半瓢水。丫丫种得最仔细,种完还在旁边插了根小木棍,上面系着她的红头绳,做记号。
“我的花一定开得最大!”她仰着小脸跟苏晚说,脸蛋上沾了点泥,像只小花猫。
苏晚笑着帮她擦了擦脸:“肯定的,丫丫种的花,一定开得最好看。”
王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坡边,看着满坡的花苗,眼圈有点红。赵婶扶着她,笑着说:“您看这热闹劲,跟当年生产队种茶的时候一模一样。当年林慧妹子和长风小子在这儿种花,也是这么些人搭把手,一晃都六十年了。”
“是啊。”王奶奶抹了抹眼角,“那时候他们俩多好啊,男的俊女的俏,手巧得很,种的花比谁家的都旺。谁能想到……好在现在晚晚这孩子又种上了,也算了了他们一桩心愿。”
风卷着泥土的气息吹过来,带着新生的草木香。苏晚听见了,手里的花苗攥得轻了点,心里暖暖的,又有点发酸。
坡上热热闹闹的,锄头声、说笑声、孩子的打闹声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出老远。苏晚直起腰歇口气,看着满坡忙碌的人影,看着黑黝黝的泥土里栽上了嫩绿的花苗,忽然就红了眼眶。
六十年前,外婆和陆长风两个人开荒种花,冷冷清清,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六十年后,全镇子的人一起栽花,热热闹闹,带着对好日子的盼头。
原来有些约定,从来不会因为时光流逝而褪色。总有人记得,总有人延续。
快到晌午时,出了点小状况。
坡底靠近小溪的几株苗,栽下去没多久就蔫了,叶片耷拉着,没了精神。张婶有点慌:“这是咋了?是不是土太肥烧根了?”
大伙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苏晚蹲下来,扒开表层的土看了看根须,又摸了摸泥土的湿度:“应该是刚移栽,太阳太晒了,有点脱水。没事,搭个简易的遮阳棚缓两天就好。”
“我回去拿竹篾。”陆屿话音刚落,就转身往山下走,脚步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扛着一捆竹篾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陈叔,抱了几捆草帘。两人手脚麻利,竹篾弯成拱形插在土里,上面盖上草帘,很快就搭好了几个小小的遮阳棚,把蔫掉的花苗都护在了里面。
“傍晚太阳落了再浇一遍水,缓两天就缓过来了。”陆屿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笃定,“这花皮实,没那么娇气。”
苏晚看着他沾了泥土的裤脚,看着他熟练地摆弄竹篾的手,心里又暖又踏实。好像只要有他在,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忙完这阵,两人并肩坐在坡边的石头上歇脚。苏晚递给他一瓶凉白开,瓶盖已经拧开了。陆屿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
“还记得小时候吗?”苏晚看着坡下的小溪,忽然开口,“小学五年级,学校组织种花,你偷摸把家里最好的花苗塞给我,结果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