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喝了口水,耳尖有点热:“那时候你说想种出和外婆家一样的花,我家那株刚好是外婆给的老品种。”
苏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原来那时候他给的花苗,也是外婆家的品种。原来这么多年,牵连早就藏在细碎的小事里,只是她没发现。
风卷起她的发梢,轻轻扫过他的胳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静静地坐着,看着满坡的花苗,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心里都软乎乎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株花苗也栽完了。
半亩坡地,整整齐齐栽满了嫩绿的荼靡苗,一垄垄沿着坡势蜿蜒下去,像给褐色的土地绣上了绿色的花边。坡边孩子们种的小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鲜活的劲儿。
大伙收拾工具往回走,边走边说笑,都说明年春天,这后山肯定能成镇上最好看的地方。
苏晚落在最后,陆屿陪着她,两人慢慢走在后面。
“你说,明年真的能开满花吗?”苏晚轻声问,指尖轻轻拂过身边的花苗。
“能。”陆屿说得很肯定,“老品种长得快,今年扎根,明年就能开花。后年就能连成一片,变成花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他们肯定能看见。”
苏晚知道,他说的“他们”,是外婆和陆长风。
她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橙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落在刚栽好的花田里,给嫩绿的枝叶镀了层暖边。她好像已经能看见来年春天,漫山遍野的白花,风一吹就翻起花浪,外婆和那个少年站在花海里,笑着看向彼此。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苏晚累得腰酸背痛,却一点都不觉得乏。她打了盆温水,洗了把脸,刚坐下歇着,就听见院门外有动静。
陆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个小小的竹牌,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小小的荼靡花纹。
“给孩子们做的,插在他们种的花苗旁边,写名字用。”他递过来,指尖带着竹屑,“省得他们明天去了,找不到自己种的苗。”
苏晚接过来,竹牌温润,带着淡淡的竹香,每一块都刻得很精细。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有点惊讶,今天忙了一整天,他居然还抽空做了这个。
“晚上吃完饭,顺手做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苏晚知道,哪有那么多顺手的事。不过是把她和孩子们的事,都放在了心上而已。
送走陆屿,苏晚坐在灯下,把竹牌一个个摆开。
一共八个,正好对应今天来种花的八个孩子。她拿起笔,在每个竹牌背面认认真真写下孩子的名字,笔尖划过竹面,沙沙作响。写完了,她又拿出那个梨木盒,取出那枚旧书签,和新竹牌放在一起比了比。
纹路居然有七分像。
六十年前的竹刻,六十年后的竹编,隔着漫长的岁月,在这座小院里,在这片花田里,奇妙地重合了。
她把书签小心地放回去,又翻开了外婆的日记本,在空白的一页写下:
今日栽完花苗,满坡新绿。
外婆,你和他约定的花田,我们替你们种上了。
等明年花开,我们一起看。
放下笔,她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半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坐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对着改到第八版的画稿掉眼泪,觉得人生一片灰暗,连走下去的力气都快没了。
才不过短短十几天,她站在这座老院子里,有要做的事,有想见的人,有满坡的花苗等着长大。原来人生的转机,从来都不在遥不可及的高处,在回头的地方,在根所在的地方。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银辉洒在院墙上,落在花枝间。
苏晚打了个哈欠,收拾好东西准备睡觉。临睡前,她忍不住走到院里,看了看墙根下的荼靡枝。枝叶在月光下舒展着,带着新生的劲儿。
院里的花在长,后山的花也在长。
日子就像这花苗一样,慢慢扎根,慢慢发芽,总有一天,会开出满枝满坡的花。
明天还要去看缓苗的情况,还要给孩子们上画画课,还要接着把画室的事办好。
日子充实又安稳,有盼头,有归处。
这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