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触稚嫩,颜色涂得也不均匀,却看得苏晚鼻子发酸。她把画小心地收进文件夹里,和外婆的旧画放在一起。
这是孩子们给她的底气。
晚上吃过饭,苏晚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翻外婆留下的旧日记本。
之前只翻了前面几页,看到被撕掉的残页就没敢往下翻。今天她想找找,外婆有没有写过后山花田的事。
泛黄的纸页一页页翻过去,大多是柴米油盐的日常,记着今天收了多少菜,哪个孩子画了好看的画,天气好的时候晒了被子。翻到民国三十八年春天那几页,虽然被撕去了大半,却还留着零星几行字。
“三月廿一,和长风去后山开荒。他说要种满荼靡,等以后有了孩子,就教他们在花田里画画。”
“四月初三,花籽撒下去了。我们蹲在坡头等发芽,他说等花开了,就娶我。”
“五月十二,荼靡出芽了,嫩嫩的绿。他说等花开满坡,就带我去镇上拍合照。”
再往后翻,就是大片的空白,紧接着就是几年后的记录,语气平淡,记着嫁人的日子,记着外公的病,记着妈妈出生。
苏晚指尖轻轻拂过那几行模糊的字迹,眼圈有点红。
原来后山的花田,不是外婆一个人的心愿,是两个人一起约定好的。他们一起撒下花籽,一起等发芽,一起畅想过未来。只可惜花还没开,人就走了,约定也落了空。
六十年过去,花田荒了又开,当年撒下花籽的人没能等到花开,倒是她这个后辈,又把花籽重新种了下去。
传承两个字,原来早就刻在了这片土地里。
正出神,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苏晚擦了擦眼角,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陆屿,手里拿着个布包,额角带着点薄汗,像是刚从镇上回来。
“刚接到苗圃的电话,花苗提前到了,明天一早就能去拉。”他说着把布包递过来,“路过镇上文具店,捎了两盒颜料,白色和黄色的,孩子们用得费。”
苏晚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暖。
“这么晚了你还特意跑一趟。”她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喝杯水吧。”
“不了,得回去准备明天拉苗的车。”陆屿摇摇头,站在门槛外没进来,“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咱们一起去苗圃挑苗,挑最好的。”
“好。”苏晚点着头,看着他,“谢谢你,陆屿。”
“跟我客气什么。”他笑了笑,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温柔,“这也是外婆和……他们的心愿。”
他没说名字,可两人都懂,说的是那段尘封了六十年的往事。
陆屿转身走了,背影融进月色里。
苏晚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颜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卷着晚香吹过来,心里甜甜的,又有点涩。
她回头看向堂屋的方向,日记本还摊在桌上,那几行关于花田的字句,在月光下隐隐约约。
六十年前,他们没能一起等花开。
六十年后,她和陆屿,会替他们把花种满山坡。
明天花苗就要来了,漫山白花的日子,不远了。
苏晚关上门,回到屋里,把日记本小心地收进樟木箱里,和旧帕、书签放在一起。
她坐在灯下,铺开画纸,照着日记里写的样子,画了六十年前的那片花田。少年和姑娘蹲在坡上,手捧着刚冒芽的花苗,笑得眉眼弯弯。
画完她盯着看了许久,轻轻说了句:“放心吧,花会开的。”
窗外的月光正好,院墙上的花枝轻轻晃,像在应和。
明天就要去拉花苗了,新的故事,就要从一垄垄新土里,慢慢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