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天刚亮,巷口就热闹起来。
陈叔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赵婶挎着个大布包跟在后头,包里塞着刚蒸的菜包子和腌萝卜,是给大伙准备的晌午饭。王奶奶拎着个搪瓷水壶,装了满满一壶绿豆汤,连几个半大的孩子都拎着小竹筐,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说是要去后山帮忙捡石子。
苏晚站在院门口等,看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有点不好意思:“麻烦大家了,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说什么外道话。”赵婶拍了拍她的胳膊,嗓门爽朗,“你免费教娃们画画,我们搭把手算什么。再说这花田种起来,咱们镇子也好看,是大伙的好事。”
陆屿从铺子里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捆新做的竹耙子,分给大伙:“路我昨天又修了修,好走些。杂草深,大家留神别被刺划着。”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后山走,晨露打湿了裤脚,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腥气。太阳慢慢爬上山头,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
到了坡上,大伙各自散开干活。男人们抡着锄头除杂草、翻硬土,女人们蹲在边上捡石子、拔草根,孩子们也不闹,蹲在地上把小石子捡到竹筐里,攒起来留着铺小路。
锄头砸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夹杂着大伙的笑闹声。陈叔说起年轻时生产队在这儿种茶的旧事,赵婶接话打趣,说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总偷偷溜到花田里摘花,被看茶的老爷子追着跑。
苏晚蹲在坡边拔草,听着大伙的闲话,心里暖烘烘的。
她原本以为开荒种花是她一个人的事,要慢慢熬、慢慢做,没想到全镇子的人都愿意搭把手。这座小镇从来都这样,谁家有事喊一声,大伙就都来了,没有那么多计较,也没有那么多客套,热热闹闹的,像一大家子人。
拔到坡底靠近小溪的地方时,苏晚的指尖忽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扒开表层的腐叶和泥土,露出个巴掌长的竹制物件。擦干净上面的泥,才看清是枚旧书签,篾片磨得光滑发亮,边角都被岁月磨圆了,正面刻着半朵荼靡花,纹路细腻,虽然沾了泥,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巧。
“这是什么呀?”丫丫凑过来,小脑袋挤在她胳膊边。
苏晚摇摇头,拿着书签站起身,冲不远处的王奶奶喊:“奶奶,您看看这个,是不是以前的老东西?”
王奶奶凑过来,戴上老花镜,捏着书签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手都有点抖:“是……是长风小子做的!当年他手最巧,竹编竹刻样样精,特意给你外婆刻了这枚书签,你外婆天天揣在兜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后来丢了,你外婆还难过了好一阵子,说把人家送的东西弄丢了,对不起人。”
她摸着书签上的花纹,眼圈有点红:“没想到啊,丢了六十年,居然在这儿找到了。想来是当年他们在这儿玩,不小心掉在草里了,一埋就是一辈子。”
苏晚握着书签,指尖贴着温润的竹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六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吧。少年蹲在花田里,拿着刻刀一点点雕出荼靡花纹,姑娘坐在旁边绣花,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风卷着花瓣落在书签上。他们一定没想过,这枚小小的书签,会在泥土里埋六十年,最后被后辈挖出来,连着那段尘封的往事,一起重见天日。
陆屿也走了过来,接过书签看了看,指尖拂过上面的刻痕,语气轻了点:“是老手法,和我爷爷教的刻法一样。当年长风叔的竹刻手艺,在咱们镇上是数一数二的,可惜走了之后,就没人传下来了。”
他说着顿了顿,看向苏晚:“我小时候学这个,也是爷爷照着长风叔留下的旧样子教的。说起来,也算沾了点他的光。”
苏晚心里一动。
原来他这门手艺,源头竟和那个隔了六十年的少年有关。一代代传下来,到了他手里,又用来给她做笔筒、做画架,帮着打理外婆的院子。
兜兜转转,原来早就有了牵连。
书签被小心地收进苏晚的布包里,大伙歇了歇,吃了点包子就接着干活。
太阳越升越高,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没人喊累。男人们脱了外套,露出结实的胳膊,锄头抡得虎虎生风;女人们边拔草边拉家常,说起谁家的娃考了好成绩,谁家的菜长得旺,笑声顺着风飘出老远。
苏晚拔了会儿草,腰有点酸,直起身揉腰的功夫,陆屿递过来一壶绿豆汤,壶壁是凉的,显然是刚在溪水里冰过。
“慢点喝,别呛着。”他说,“累了就歇会儿,不急这一天两天。”
苏晚接过水壶,指尖碰到他的,带着点溪水的凉意。她仰头喝了一大口,绿豆汤清甜冰爽,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一下子消了大半。
“你也歇会儿吧。”她看着他额角的汗,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手帕,“看你汗都流进眼睛里了。”
陆屿愣了一下,接过手帕,没好意思擦脸,只擦了擦额角的汗。手帕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苏晚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攥着手帕,耳尖有点泛红,转头看向别处:“没事,干惯了活,不累。”
旁边的赵婶看见了,偷偷碰了碰王奶奶的胳膊,冲俩人挤了挤眼睛。王奶奶笑着摇摇头,没说话,眼底却满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