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晚就醒了。
西屋的画室收拾到后半夜,旧画架挨个擦得发亮,新做的竹制小画架靠墙摆成一排,颜料盒按颜色码在长桌上,连窗台上都摆了两盆刚掐的薄荷,清清凉凉的,压一压旧屋子的尘味。
她站在画室中间环顾一圈,指尖轻轻抚过外婆用过的那支旧毛笔,笔杆被磨得光滑,还留着常年握笔的指痕。小时候她总趴在桌边看外婆教课,外婆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笔描花,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春日的风。
现在轮到她站在这里了。
心里有点慌,又有点发烫,像揣了颗刚冒芽的种子,顶着土要往外长。她深吸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刚喝两口,院门外就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夹杂着孩子细碎的说话声。
“晚晚姐姐!我们来啦!”
丫丫跑在最前面,扎着的羊角辫一颠一颠的,手里还攥着个洗干净的旧画本。身后跟着五六个孩子,有昨天见过的,也有新面孔,个个背着小书包,脸蛋红扑扑的,眼里满是新鲜劲儿。
苏晚赶紧迎出去,笑着把孩子们领进西屋:“都进来吧,先找自己喜欢的位置坐。”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有的摸画架,有的翻颜料,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原本安静的屋子瞬间就活了过来。苏晚站在前面,看着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刚才那点慌忽然就散了。
第一节课先从最基础的线条教起。她握着铅笔在纸上示范,画直直的线,画弯弯的线,画院墙头垂下来的花枝。孩子们学得认真,小眉头都皱着,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有的画歪了就噘嘴,画顺了就偷偷笑,模样格外可爱。
没过半个时辰,问题就来了。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坐不住,画了两笔就开始东张西望,伸手去碰旁边人的颜料;带来的颜料也不够用,黄色和白色用得最快,没一会儿就空了两盒。苏晚一个人顾了这边顾不上那边,额角慢慢渗了点薄汗。
正忙乱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屿拎着个布袋子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陈叔,两人手里都抱着东西。看见屋里的场面,陆屿没多问,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赶做了二十个竹笔筒,还有几盒新颜料,陈叔从镇上文具店捎的。”
陈叔也笑着把怀里的小木板凳放下:“听说你开课,家里闲着的板凳都搬来了,孩子多了挤着坐不舒服。”
苏晚心里一暖,还没来得及道谢,陆屿已经卷起袖子,走到几个闹哄哄的小不点身边。他没说话,只蹲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三两下画了只小兔子,长耳朵短尾巴,歪歪扭扭的却格外传神。几个孩子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围过来瞪着眼睛看,也不闹了。
“先画线条,画好了就能画小兔子。”他声音放得很轻,比平时软了好几个度,指尖沾了点铅笔灰,指着纸上的线条慢慢讲。
孩子们乖乖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握着铅笔认认真真练线条,连最调皮的小男孩都坐住了。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从前只知道陆屿话少,却不知道他对付孩子这么有办法。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认真又温柔。
有了帮手,场面一下子就稳了。
苏晚教大一点的孩子画简单的花卉,陆屿带着小不点们练线条、画小动物,陈叔帮着收拾打翻的颜料水、削铅笔。一屋子人忙忙碌碌的,却井井有条,连时间都过得格外快。
快到晌午时,王奶奶拎着个食盒过来了。
食盒里装着蒸好的南瓜糕,还有一壶菊花茶,挨个分给孩子们。老人家坐在门边的小马扎上,看着屋里的景象,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真像。你外婆当年第一次开课,也是这样,手忙脚乱的,最后还是你外公过来帮忙,才稳住场面。”
苏晚递了块糕给她,顺口问:“外婆那时候,也这么多人吗?”
“多着呢。”王奶奶咬了口糕,慢慢说,“那时候村里穷,孩子没学上,你外婆免费教大家认字、画画、绣花,半个村子的孩子都来过。你外公那时候是教书先生,总过来搭把手,俩人就是那时候熟起来的。”
她说着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啊,你外公走得早。不然看着你现在把画室重新开起来,不知道多高兴。”
苏晚没接话,心里却有点复杂。
她从前只知道外婆和外公相敬如宾过了一辈子,却不知道中间还藏着陆长风的旧事。外公是好人,温厚老实,陪了外婆大半辈子;可外婆心里最深处,终究藏着个没等到的少年。
感情这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有相守的恩情,也有藏在心底的念想,凑在一起,才是活生生的一辈子。
孩子们吃完点心,又画了半个时辰,第一节课就结束了。
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个个手里都拿着自家孩子的画,脸上笑开了花。有人硬要塞钱给苏晚,被她婉拒了:“说好了免费的,就是教孩子们画着玩。等以后真有成果了再说。”
家长们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都念叨着“真是好孩子,跟你外婆一模一样”。
院子里渐渐静下来,陈叔和王奶奶也先走了,只剩陆屿留下来帮着收拾。
打翻的颜料水洗干净了,散落的铅笔收进了新笔筒,孩子们画的画一张张摊在桌上晾干,有歪歪扭扭的小花,有憨乎乎的小兔子,还有涂得五颜六色的太阳,稚气又鲜活。
“辛苦你了。”苏晚把抹布洗干净晾好,回头跟陆屿说,“今天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小事。”陆屿正把多余的板凳摞起来,动作利落,“以后每天下午我没事就过来搭把手,孩子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苏晚愣了一下:“会不会耽误你铺子里的活?”
“不耽误。”他摇摇头,语气平淡,“竹编活不急,早晚都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