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的是,其实他早就把下午的活都挪到了上午,就为了能过来帮她。从知道她要开画室那天起,他就悄悄开始做笔筒、钉小板凳,连颜料都是提前托陈叔去镇上订的。
他从来都这样,不说漂亮话,只把事做在前面。
收拾完画室,两人靠在廊下歇着。
风卷着花香吹过来,带着午后的暖意。苏晚端了两杯菊花茶,递给他一杯,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后山的地,我跟村主任说好了,这周末就可以开始清理杂草。”陆屿喝了口茶,慢慢说,“我约了陈叔、赵叔他们几个,都愿意过来搭把手,人多快,两三天就能清完。”
“这么快?”苏晚有点惊讶。
“早点清完早点种花,荼靡花秋天移栽成活率高,赶在入冬前种下去,明年春天就能开花。”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早就查过了,“花苗我也联系好了,邻县有个苗圃,品种和咱们这儿的一样,到时候直接拉过来就行。”
苏晚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她不过是有个模糊的念头,他却帮她把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什么时候种花、花苗从哪儿来都想好了。就像这座院子,她不在的十年里,他也是这样,默默打理着一切,等着她回来。
“陆屿。”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转头看她。
“你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帮着照看院子啊?”话问出口,苏晚自己先有点紧张,指尖攥着杯沿,不敢看他的眼睛。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花枝的沙沙声。
陆屿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院墙上的花枝上,声音有点低:“外婆以前对我好。我小时候家里穷,总吃不饱饭,外婆总叫我过来吃饭,还给我缝衣服。她走了,院子没人管,我搭把手是应该的。”
他没说,不只是因为外婆。
是因为十几岁的少年,总翻墙过来偷看画画的姑娘;是因为姑娘去城里读书那天,他躲在槐树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是因为他知道这座院子是她的根,他替她守着,等她累了,总有个地方能回来。
这些话,他藏了十年,没好意思说出口。
苏晚也没再追问。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答案,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得不真切,却又觉得暖。她低头喝了口茶,菊花茶的清甜漫在舌尖,像此刻的心情。
傍晚的时候,陆屿回铺子里去了。
苏晚独自留在画室,把孩子们的画一张张收好,放进旧柜子里。最上面放着丫丫画的荼靡花,花瓣画得圆圆的,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外婆的花”四个字。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纸面。
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梨木盒,取出半块绣帕,轻轻压在画的上面。素白的绫子配着稚嫩的彩笔画,一旧一新,隔着六十年的岁月,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处。
外婆当年没教完的课,她接着教;外婆当年没种完的花,她接着种。
传承两个字,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藏在这一笔一画、一针一线里,慢慢往下传。
天黑透的时候,苏晚才回屋。
桌上摊着白天没画完的画稿,是给花田设计的石子路样式。她坐在灯下,握着笔慢慢描,笔尖划过纸面,心里安稳又充实。
在北京的时候,她总觉得日子飘着,像踩在棉花上,没着没落。可回到这里不过几天,守着老院子,教着孩子画画,等着花田慢慢种起来,心却一点点沉了下来,落到了实地上。
原来人这一辈子,不一定非要往高处走。
能守着一方小院,做着喜欢的事,身边有靠谱的人,日子慢慢过,就已经是很好的人生了。
窗外的虫鸣渐渐响了起来,伴着偶尔的风声,格外静谧。
苏晚打了个哈欠,收拾好画稿准备睡觉。临睡前,她对着窗外的花架轻声说:“外婆,第一天开课很顺利。你放心,我会把画室好好办下去的。”
风轻轻吹过,花枝晃了晃,像有人应了一声。
夜很长,梦很甜。
明天还有新的孩子来上课,后山的杂草很快就能清完,荼靡花苗正在来的路上。
日子正一点点往前走着,稳稳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