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太多了。”陆屿在旁边轻声说,“等嘉明哥回来,把那边的事都带过来,也算有个圆满。”
苏晚点点头,把情绪压下去。是啊,现在她能做的,就是把花田种起来,把画室办起来,替外婆把没走完的路,接着走下去。
回到院子时,门口竟站了好几个人。
三四个家长带着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才五六岁,都攥着小画本,扒着院门往里看。看见苏晚回来,赵婶赶紧迎上来:“晚晚啊,我回去跟街坊们一说你要开画室,大家都把孩子送过来了。你看看,这些孩子都想学,能不能都收下?”
孩子们齐刷刷看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有个胆子大的小男孩往前站了站,小声说:“姐姐,我们都喜欢画画,我们会乖乖的,不捣乱。”
苏晚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她原本以为第一天只有丫丫一个人,没想到一下子来了五六个孩子。她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笑着说:“都收下,只要想来学的,姐姐都教。”
家长们一下子松了口气,连声道谢,说孩子在家总瞎涂乱画,终于有正经地方学了。还有人主动说,画室缺什么尽管开口,家里有桌椅、有颜料,都能拿过来用。
热热闹闹闹了半个时辰,家长们才领着孩子走,约好明天下午正式开课。
院子里终于静了下来,苏晚坐在廊下,看着本子上记的一串孩子名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累是有点累,可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在北京画了六年,接过最贵的商单,拿过不大不小的奖,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踏实过。笔下的画不再是为了满足甲方的要求,不再是为了那点稿费,是真真切切能给这些孩子带来快乐,能把外婆的手艺传下去。
正发着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屿去而复返,肩上扛着三个小小的竹制画架,是专门给年纪小的孩子做的,高度刚好适合五六岁的小朋友用,边角都磨得圆润,怕磕着孩子。
“下午赶出来的,先凑合用。”他把画架靠在廊柱上,额角沾了点薄汗,“后面再慢慢做,孩子多了也够用。”
苏晚赶紧给他倒了杯凉水,递过去:“你歇会儿,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接过杯子,仰头喝了大半,喉结滚动了两下,“明天开课缺什么,随时去铺子里找我。”
他没多坐,喝完水就走了,说还要回去劈篾条,赶做几个笔筒。
苏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留着杯子壁上他指尖碰过的温度。风卷着花香吹过来,她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回来的这几天,比在北京的六年都要鲜活。
晚上,苏晚坐在灯下,又拿出了那个梨木盒。
就着昏黄的灯光,她轻轻展开那半块绣帕。素白的绫子已经发旧,针脚却依旧细密,半朵荼靡开得温柔。她想起王奶奶说的话,想起后山的空地,想起今天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
她拿起针线,对着那半朵花,试着往下绣了一针。
针脚有点生,不如外婆绣得好看,却认认真真,落在空白的绫子上。
六十年前没绣完的花,她接着绣。
六十年前没种成的花田,她接着种。
六十年前没等到的圆满,她替他们等。
窗外月光正好,落在绣帕上,把半朵花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放下针线,翻开白天画的花田草图,在空白处添了两个小小的人影,一男一女,站在花海中间,背对着她,并肩看着日落。
画完她自己先笑了,觉得有点傻。
可她总觉得,外婆和那个叫陆长风的少年,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看着花田慢慢种起来,看着院子慢慢热闹起来,看着他们没走完的一辈子,正在后辈的手里,一点点变得圆满。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荼靡小院的西屋还亮着微光。
苏晚收拾好东西,躺到床上时,心里满是盼头。
明天画室就要正式开课了,后山的花田也要开始清理了。
日子正一点点往好里走,像院墙头的荼靡新芽,迎着阳光,慢慢往上长。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