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陆屿先开的口。
他把工具箱放在脚边,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我听王奶奶说你今天回来,过来看看院子。西墙排水孔堵了,雨季怕漏雨。”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敢长时间落在她脸上,扫过她泛红的眼角,又很快移开,落在廊下的花架上。
苏晚定了定神,走下台阶,顺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麻烦你了。我还以为是王奶奶帮忙照看院子,原来是你。”
“奶奶年纪大了,爬高上低不方便。”陆屿拎起工具箱,往西墙走,“外婆去世后,我隔段时间就过来一趟,剪剪枝,通通水渠。都是顺手的事。”
他的背影很宽,走路步子很稳。苏晚靠在廊柱上看着他,思绪有点飘。
高三那年他突然消失,连高考都没参加,班主任在班上叹气,说“好好的苗子,可惜了”。她那时候又气又委屈,觉得他连一句道别都吝啬,赌气似的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埋头备考,再也没打听他的消息。后来上大学、工作,偶尔会从老同学嘴里听到零星几句,说他去了南方打工,吃了很多苦。那点气慢慢消了,只剩一点淡淡的遗憾——遗憾十几岁的心动,没能好好说声再见。
没想到时隔十年,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座老院子里重新遇见。
西墙的排水孔在花丛后面,他蹲下来,用铁丝通里面的落叶和淤泥,动作很熟练。衬衫后颈被汗浸湿了一点,贴着脊背,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线条。
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他肩头撒了细碎的光斑。苏晚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午后,外婆的花架被暴雨冲歪了,也是他踩着凳子修,她蹲在底下递钉子,指尖不小心被砸到,他慌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那时候的少年耳根通红,攥着她的手指吹了又吹,笨拙又认真。一晃十年过去,他修东西的动作还是一样稳,连蹙眉的样子,都和年少时一模一样。
苏晚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端出来递给他:“歇会儿吧,喝口水。”
陆屿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两个人都缩了一下。他仰头喝了大半杯,喉结滚动了两下,放下杯子时,才低声说:“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还没想好。”苏晚靠在廊柱上,看着满架的绿枝,“先住着吧,在北京待累了。”
她没说失业,没说分手,只轻描淡写一句“累了”。
陆屿也没多问,只点点头:“也好。镇子安静,适合歇着。有什么修修补补的,随时喊我。我就在巷尾陈叔的竹编铺里。”
苏晚心里一动。她记得他以前就爱跟着陈叔学编东西,上课都在底下编小竹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真的留在了镇上,做了手艺人。
“你……一直都在镇上?”她忍不住问。
“出去打了几年工,四年前回来的。”陆屿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泥,语气很淡,“我爸身体不好,回来方便照顾。”
苏晚没再往下问。当年他突然消失,连高考都没参加,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她那时候怨过,觉得他不告而别,太狠心。后来慢慢就淡了,只当是年少时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
可现在看着他站在院子里,熟稔地打理着外婆的花架,她心里那点尘封的情绪,又像被风吹动的花枝,轻轻晃了起来。
通完排水,陆屿又顺手帮她把松动的窗棂钉好了。锤子敲在木头上,咚咚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苏晚蹲在旁边,整理外婆的旧花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对了,你认识一个叫陆长风的人吗?”她忽然问。
陆屿敲钉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是我爷爷的堂弟。我听爷爷提过,当年跟着部队走了,去了台湾,再也没回来过。”
他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苏晚指尖顿了顿,没说照片的事,“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外婆旧本子里提过这个名字,随口问问。”
陆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垂着眼钉钉子的时候,神色比刚才沉了点,像是也想起了老一辈的旧事。
他小时候也听爷爷讲过陆长风的事,说那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读书好,人也周正,可惜走得早,断了音讯。爷爷晚年总坐在门槛上叹气,说“也不知道你长风叔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成家”。他那时候还小,不懂长辈的执念,直到认识了苏晚,看着外婆守着院子绣了一年又一年的荼靡,才慢慢懂了点什么。有些念想,不说,不代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