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尽头，停在镇口老槐树下时，苏晚的手机刚好弹出最后一条工作消息。

是甲方发来的修改意见，红标密密麻麻，末尾加了句“再没感觉就换画师”。她指尖顿了顿，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帆布包最底层，像把拧了半年的焦虑，暂时按回了暗处。

身后的大巴车扬尘而去，卷起路边的梧桐叶。苏晚站在原地缓了几秒，耳边没有北京三环的车水马龙，没有地铁里的人声嘈杂，只有风穿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她拉了拉肩上的帆布包带，里面装着数位板和没画完的商稿，是她逃也似的离开北京时，唯一没舍得丢下的东西。项目黄了的那天，总监把画稿摔在她桌上，说“你现在画的东西，一点灵气都没有”；谈了三年的男友发来分手消息，说“跟你在一起太累了，像跟一块温吞的木头过日子”。

出租屋的房租刚好又涨了三百。她盯着屏幕上改到第八版的荼靡花插画，忽然就想起外婆院子里的花，想起小时候趴在花架下画画的日子。第二天一早，她就订了车票，没跟任何人说，像个落荒而逃的逃兵。

拖着行李箱往巷子里走，鞋底沾了点青苔的湿意。六月的风裹着暑气，吹过墙头上垂下来的绿枝，带着点熟悉的淡香。苏晚抬头看了眼斑驳的木门，铜环上生了点锈，门楣上“荼靡小院”四个字被风雨磨得发浅，是外婆亲手刻的。

外婆走了一年零三个月。

她在北京漂了六年，做商业插画，熬不完的夜，改不完的稿，到最后项目黄了，恋爱散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越来越贵。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到外婆去世前寄给她的干花包，里面装着荼靡花瓣，还留着淡淡的香。她忽然就订了车票，什么都没多想，只想回来。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像推开了尘封的时光。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皂角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草木气，是外婆身上的味道。堂屋的八仙桌还在原来的位置，桌上摆着半袋没吃完的冰糖，是外婆生前最爱含的；墙上挂着她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花朵，被外婆细心地装了木框，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她放下行李箱，伸手摸了摸桌沿，木纹被岁月磨得温润，还留着外婆常年摩挲的痕迹。以前每次放学回来，外婆总坐在桌边择菜，看见她就笑，转身去灶房给她煮糖水蛋。现在桌子还在，灶房冷着，再也没人笑着迎她回家了。

鼻尖有点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先住下来，剩下的事，慢慢再说。

院里比她想象中干净。青石板上没有落叶，花架虽然旧，却没有塌，墙角的杂草被清理过，甚至廊下的石桌上，还摆着个盛了半盆雨水的陶盆，养着两株铜钱草。

院角的老藤椅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搭着块防雨布；水井边的木桶倒扣着，没生青苔；就连她小时候亲手栽的那株薄荷，都长得郁郁葱葱，不像荒了一年多的样子。

她原先只当是王奶奶心细，现在想来，要多上心，才能把一座空院子打理得这样妥帖，连边角细节都顾到。

她以为是街坊王奶奶帮忙照看的，没多想，把行李箱拖进堂屋，先去西屋找换季的薄被。

樟木箱摆在衣柜最上面，落了层薄灰。苏晚踩在凳子上搬下来，箱盖掀开的瞬间，樟脑丸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旧布香涌出来。最上面叠着外婆的旧旗袍，藏青色的，襟上绣着朵荼靡，针脚细密。

她记得小时候，外婆总在春末天暖时穿这件，站在花架下浇水，白花落在藏青的衣料上，像落了层细雪。那时候她总抱着外婆的腿，仰头数花瓣，外婆就低头笑，手心带着皂角和花香的味道。一晃几十年，旗袍还在，穿旗袍的人却不在了。

往底下翻，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木盒。

梨木的，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小小的花枝纹样。苏晚心里一动，掀开盒盖——里面躺着半块绣帕，素白的绫子，绣了半朵荼靡，花瓣边缘有点发旧，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帕子角上绣着两个小字：林慧。

是外婆的名字。

帕子底下压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卷了边。照片里站着两个年轻人，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和外婆年轻时一模一样，笑盈盈地看着镜头；旁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眉眼清朗，手里攥着一枝花，看着姑娘的方向，眼里带着笑。

苏晚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她外公去世得早，她只见过遗照，是个敦厚的中年人，和照片里的少年，半点都不像。

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外公的故事，说他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早年生病走了，外婆一个人拉扯大妈妈，守着院子过了一辈子。她从来没怀疑过，可这张照片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少年眉目清朗，站在外婆身边，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和她印象里敦厚寡言的外公，没有半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