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苏晚的红色跑车停在了仁和医院门诊楼前。
她熄了火,侧头看向副驾驶。沈星桀正望着窗外,右手平放在大腿上,五指蜷着,指节绷得发白。左手一下一下敲着车窗玻璃,节奏很快,像是在打鼓。
"走了。"苏晚解开安全带。
沈星桀转过头,笑了:"姐姐亲自开车送我,这待遇,我二哥都没有。"
"你二哥有司机。"苏晚推开车门,秋日的冷风灌进来,"你没有。"
"所以我是特殊的那个?"
苏晚没接话,绕到副驾驶这边,替他拉开了车门。沈星桀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左手搭在她手背上,借力下了车。他的右手始终贴着腿侧,没怎么动。
仁和医院是苏氏集团的合作单位,苏晚昨晚打了两个电话,直接约到了骨科主任陈医生的号。门诊楼很大,挑高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盖过了所有别的味道。
沈星桀走在前面,苏晚跟在后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银灰色的头发在医院的白炽灯下格外显眼。苏晚看着他宽阔的脊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第一次陪他来看医生。以前都是他陪她,去饭局,去画展,去任何她不想一个人面对的地方。角色互换过来,感觉有些奇怪。
她加快了脚步,走上去,和他并肩。
电梯上了三楼,骨科在走廊尽头。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白得刺眼,脚底是浅灰色的地砖,每一步都踩出轻微的回响。沈星桀的脚步声比她重一些,右手吊在身侧,随着走路的幅度轻轻晃动。
"紧张?"苏晚问。
"不紧张。"沈星桀说,"就是觉得医院这味儿不好闻。"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挂着笑,眼角上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他的左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攥成了一个拳头。
她没戳穿他。
诊室门口等了两个人,一个是拄拐杖的老人,一个是被父母牵着的小孩。苏晚带着沈星桀径直走过去,护士看到她的名字,立刻站起来:"苏总,陈主任在等您。"
苏晚点了一下头,推门进去。
陈医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白大褂的领子挺括。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沈星桀的银灰色头发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落在苏晚身上:"苏总,坐。"
"不用,我站着。"苏晚往旁边让了一步,把沈星桀让到前面,"看他。"
沈星桀在诊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右手放到了桌面上。陈医生戴上手套,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弯曲他的手指。沈星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右手?"陈医生问。
"嗯。"
"画了多久?"
"从小画到大。"沈星桀说,"密集创作的,最近半年。"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打开了电脑上的影像资料。X光片和核磁共振的图像并排显示在屏幕上,灰白的骨骼纹理和软组织阴影交错。陈医生放大其中几张,用笔尖点了点屏幕。
"你看这里。"他指着一片模糊的白色区域,"腱鞘炎已经很严重了,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的屈肌腱都有慢性炎症,腱鞘增厚,这里,还有这里,神经受到了明显压迫。"
沈星桀盯着屏幕,没出声。
"从影像上看,你右手这三个手指的活动空间已经被挤压得很小了。"陈医生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份财务报表,"如果继续高强度使用,永久性损伤的概率很高。"
苏晚站在沈星桀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屏幕上那些她看不懂的灰白影像。她不懂医学术语,但她听得懂"永久性损伤"四个字。
沈星桀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平静:"怎么治疗?"
"两个方案。"陈医生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方案一,保守治疗。停止右手作画,物理治疗,打封闭针。恢复时间不确定,看你的配合程度,可能半年,也可能更久。而且即使恢复了,以后右手也不能再承受高强度的工作负荷。"
"方案二。"
"手术。"陈医生重新戴上眼镜,"微创,松解肌腱和神经,清理增生的腱鞘。术后三个月不能握笔,恢复后大概率可以正常作画。"
诊室里安静了。
沈星桀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修长,皮肤很白,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这是一双画画的手,画了二十年。三个月不握笔,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苏晚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手术失败呢?"他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陈医生说,"感染、神经损伤、术后粘连,这些都是可能的并发症。但如果选择保守治疗,拖得越久,永久性损伤的概率越高。你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早期了。"
苏晚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她看着沈星桀的侧脸,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很浅的阴影。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在极轻地颤抖。
"我考虑一下。"他说。
"可以。"陈医生站起身,"但别考虑太久,一周之内给我答复。"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苏总,方便借一步说话?"
苏晚跟着陈医生进了里间。门关上,陈医生压低声音:"这个年轻人,是你什么人?"
"朋友。"
陈医生看了她两秒,没追问,只说:"从医生的角度,我建议手术。保守治疗对他这个年纪、这个病情,太浪费了。但他右手对手术方案的配合度很关键——术后三个月不能碰画笔,多一天都不行。很多人做不到。"
"他做得到。"苏晚说。
"你这么确定?"
苏晚没回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星桀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右手放在桌面上,左手撑着膝盖。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医生跟你说我坏话?"
"说你不听话。"
"那我改。"
"你改不了。"苏晚说,"走了。"
医院楼下有个小花园,不大,十几棵银杏树围成一个圈,中间放着几张长椅。秋天的阳光很好,从金黄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长椅上,斑斑驳驳。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苏晚坐在左边,沈星桀坐在右边,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沈星桀一直没说话。他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捏着那张诊断书,捏得很紧,纸张边缘都皱了起来。诊断书上的黑体字被捏成了一团,看不清写了什么。
苏晚也没说话。
风一吹,银杏叶子落下来,有一片掉在沈星桀的肩膀上。他没拍掉。
"你倾向于哪个?"苏晚开口。
沈星桀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银杏树的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落下来,旋转着,飘到地上。地上已经铺了一层金黄。
"手术。"他终于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苏晚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不是轻松的表情,是一种咬着牙的表情。
"我不想赌保守治疗的时间。"他说,"半年,一年,甚至更久,我等不起。三个月就三个月,我等得起。"
苏晚看着他:"但如果手术失败……"
"那我用左手画。"沈星桀转过头,笑了。
不是轻松的笑,是一种带着狠劲的笑,眼尾上挑,嘴角扯出一个锋利的弧度。
"我不是一直在练左手吗?"
苏晚没笑。她的声音低下去:"左手和右手不一样。"
"是不一样。"沈星桀看着她,眼神里的狠劲慢慢褪了,柔和下来。他伸出左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但你不是说了吗——"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剩下的部分,你来帮我画完。"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过脸,把手从他掌下抽出来,动作很快:"……我说的是那幅第100幅画。"
"我说的也是那幅第100幅画。"沈星桀笑出声,歪着头看她,"姐姐,你想什么呢?"
苏晚的耳尖红了。好在阳光够亮,不知道他看没看出来。
她站起来:"我去办住院手续。"
沈星桀伸出左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温热,力道不大,但没有松开。
"不用住院。"他说,"门诊手术,下周三。"
苏晚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她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的表带叠在一起。她没有挣开。
"那我下周三陪你来。"
"好。"沈星桀松开手,靠回长椅上,笑得灿烂,"我等你。"
苏晚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站起身:"苏总好。"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号。苏晚没在意,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里,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沈星桀发来一条消息:「姐姐,我到家了。医生开了止痛药,右手没那么疼了。」
苏晚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下周三你会来吧?」
苏晚:「会。」
沈星桀:「那我等你。"
她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电梯门打开,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总裁办在二十八楼。苏晚走出电梯,脚步顿了一下。
气氛不对。
秘书小杨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看到她过来,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来一份文件。
苏晚接过来看了一眼。
「董事会临时会议通知」
时间:明天上午十点。
议题:「关于苏总个人形象对公司影响的讨论」。
发起人:苏振邦。
苏晚盯着那份通知看了十秒。
十秒内,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没变,嘴角的弧度没变,甚至连睫毛都没眨一下。然后她把通知翻了个面,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坐到办公椅上,打开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