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
沈星桀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太急,右手腕撞在床沿上,疼得他抽了口冷气。他低头看右手——绷带缠得松垮,药没换,透过纱布能看到发红的皮肤。
他左手按住右手腕,等疼劲儿过去。
房间里很黑,窗帘拉着,只有手机屏幕亮着一点蓝光。五点整。他轻手轻脚下床,用左手洗漱。银发被水打湿了几缕,翘得更厉害。
换衣服的时候右手不敢使力,他咬着T恤的领子往头上套,左手扯着下摆往下拉。红色T恤,是他衣柜里最旧的一件。他抓起钥匙出了门。
红色跑车滑出车库,凌晨的街道几乎没有车。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掠过去。他用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搭在腿上。
城东的老字号虾饺店,五点十分开门。他赶到的时候,店门口已经排了五个人。沈星桀走到队尾,把右手插进口袋,左手数了数前面的人头。
五个。还好,第一批能轮上。
风有点凉。排队的时间过得慢,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昨晚拍的照片——画展展厅,墙上挂着他的画。他没有拍苏晚,当时她哭着,他舍不得。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风又吹过来,他往墙边靠了靠,用肩膀抵住砖墙。右手在口袋里抽痛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六点整,店门开了。蒸汽涌出来,带着虾饺的香气,白茫茫一片。老板娘认识他,见他进来就笑:"小伙子,又是你?今天买什么?"
沈星桀买了三盒虾饺、两盒肠粉、一盒流沙包。他站在柜台前面,左手数钱,动作有些笨拙,硬币掉了两枚,弯腰去捡的时候右手没法帮忙,只能垂在身侧晃荡。老板娘看了他的右手一眼,没问什么,只是把袋子系紧,递给他。
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买多了,但他不知道她今天想吃什么。也许她想吃肠粉,也许她想尝尝流沙包,也许她只想吃虾饺——那他就多买几盒虾饺,让她挑。吃不完没关系,她吃剩的他全包。
他提着东西上车,天边开始泛白,从墨蓝变成灰蓝,远处的楼群慢慢显出轮廓。高架上的路灯开始一盏一盏熄灭,像是有人从天上伸手掐掉了开关。跑车在空旷的高架上行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很清晰。他想起昨晚。
她说,剩下的部分,我来帮你画完。
黑暗中,她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比他的凉,掌心却温热,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他的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他试了好几次把笑收回去,都没成功。最后他不管了,就让它挂着,一边笑一边开车,银发被风吹得像个疯子。右手腕还在疼,但他不在乎了。
七点五十,苏晚推开办公室的门,脚步顿住了。
茶几上摆满了早餐盒。沙发里窝着一个人,银发翘着,眼睛闭着,看起来睡着了。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左手垂在腿边,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红色跑车的钥匙印。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很浅,T恤上的卡通图案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苏晚站在门口,忘了换鞋。
她以为昨晚之后,今天会不一样。会尴尬,会不知道怎么面对,会说错话,会把气氛搞砸。她甚至想好了今天早上要说一句"昨晚的事谢谢你",把距离重新拉回到安全范围内。她昨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想了一万种今天可能发生的场景,没有一种是眼前这样。
但他还是来了。和往常一样,五点排队买早餐,七点在她办公室等她。仿佛昨晚那些沉重的话、那些眼泪、那个在黑暗里交握的手,都没有改变什么。他还是那个每天五点起床买虾饺的少年,银发翘着,眼睛亮着,叫她姐姐。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苏晚走到茶几前,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她揭开一盒虾饺,热气扑到她手上,还是热的。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五十,他肯定刚到不久,说不定是跑着上楼的。她想象他提着一堆早餐盒,用左手按电梯,手忙脚乱地不让盒子倾斜的样子。
她的动作惊动了沙发上的人。
沈星桀睁开眼,眼皮还有点黏,迷迷糊糊地看见她,笑了:"姐姐。"
这一声"姐姐"和昨晚的四次都不一样。不是车里那句沙哑的"姐姐,我在这里",不是带着眼泪的哽咽,不是黑暗中颤抖的低语,不是最后那句轻的几乎听不清的告别。这是平时的调调,尾音上扬,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和一点撒娇的得意。
他还是他,每天五点排队买虾饺,在她办公室等她,叫她姐姐。
但苏晚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更直接,更放肆,更不遮掩。以前他看她的时候还会假装不经意,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拿起茶几上的一次性筷子,掰开,夹起一个虾饺:"……谢谢。"
沈星桀坐起来,沙发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她吃,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和昨晚在车里一样。苏晚被他看得不自在,虾饺含在嘴里,咽下去的时候才想起要嚼。
"你不吃?"她问。
"我看你吃。"他说,声音轻轻的,"你今天吃了几个,我记在心里。"
苏晚的耳尖红了。她低下头,专心吃虾饺,不再看他。虾饺皮薄,能透出手工捏的褶子,咬一口汁水流出来,是那家老字号的味道。她吃了三个,又夹起第四个,发现沈星桀还是不动筷子。
"你也吃。"她说,语气里带了点命令的意味。
沈星桀拿起筷子,用的是左手。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手指蜷缩着,不方便夹东西。左手拿筷子的姿势有些笨拙,虾饺夹了两次才夹起来,送进嘴里的时候汤汁滴在了茶几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子去擦。
苏晚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上,绷带缠得不规整,边缘能看到皮肤发红的颜色。她想起他刚才夹虾饺的样子——左手。他是左撇子吗?不是,她以前见过他用右手画画,用右手写字,用右手做一切事。现在突然改用左手,只有一个原因。
他的手出了问题,而且比他说得严重。
"你的手。"她说,声音低了下来。
"没事。"沈星桀说,右手动了一下,把绷带往袖口里藏了藏,"老毛病了,画画画的,过两天就好。"
苏晚没说话,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起他昨晚握笔的样子,想起他画那一百幅背影时的用力——每一笔都是用右手画的,每一笔都在加重这个"老毛病"。一百幅画,三个多月,每天握笔十几个小时,铁打的手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她没追问,继续吃虾饺。第四个,第五个。沈星桀终于也吃起来,左手笨拙地夹肠粉,夹断了两次,第三次成功了,蘸了酱油送进嘴里。他没让人帮忙,也没说疼,就只是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把食物送进嘴里。
茶几上的早餐太多,苏晚吃了五个虾饺就饱了。沈星桀把剩下的全包了,用左手吃,速度比平常慢一些,但也没剩下。他把空盒子收拾进垃圾袋,打了个结,左手打的结有点松,他又加固了一下。
苏晚处理文件,沈星桀窝回沙发里。和往常一样的场景,但又和往常不一样。以前她工作的时候他在旁边画画,她总觉得那道目光让人分心,会忍不住抬头瞪他。现在他不怎么抬头看她了,低头盯着平板,左手握着触控笔,在屏幕上划拉。偶尔皱一下眉,像是在和什么较劲。
气氛很安静,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是一种新的安静,像昨晚那个握手的余温还在空气里,不需要用话语去填满。
苏晚偶尔抬头看他。沈星桀的左手运笔很快,线条却不如右手流畅。他在画一个人形的轮廓,左手画出来的线条有点抖,弧度不够圆润,但他不擦,画错了就在旁边重画一笔,层层叠叠的线条把纸面占满。那种画法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的线条干净利落,一笔就是一笔,从不叠涂。现在的画面很乱,但乱中有种执拗,像是在和左手较劲。
"你在练左手?"苏晚问。
"嗯。"沈星桀没抬头,"多练练就好了,左手也能画。"
"你右手。"苏晚放下文件,"到底怎么回事?"
沈星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触控笔悬在半空。他沉默了几秒,把平板放到一边,转过头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说什么严重的事。
"腱鞘炎。"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画画画的。右手三个手指的神经被压迫了,之前没当回事,最近恶化了。医生说再不治,可能会永久性损伤。"
苏晚的手指在文件上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她的指节发白,声音还是稳的:"永久性?"
"就是再也不能用右手画画了。"他说得很轻,不带情绪,像在讲别人的事,"拿笔都拿不稳,更别说画细线了。以后要是想画画,只能靠左手,从头练起。"
苏晚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嗡嗡的,低低的。她想起他画的一百幅背影——那是用右手画的,每一笔都精确、锋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那道背影的线条那么干净,那么坚决,像刀刻出来的。如果右手废了,那些画就成了绝笔。他再也画不出那样的线条了。
一百幅背影,是他右手的绝唱。
"那你为什么还画?"她问,声音有点哑。她本来想问的是"那你为什么不去治",话到嘴边换了。
沈星桀转过头看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翘起来,眼睛里却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白。
"因为你在啊。"他说,"你在我怎么可能不画?"
苏晚的心脏紧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酸疼从胸口漫上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碰了碰他缠着绷带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从绷带边缘滑过,触到那一小截发红的皮肤。她没有用力,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就停在那里。沈星桀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不是他凑过来的,不是他死皮赖脸凑上来让她打的。是她自己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碰了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