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开始期待早餐了。
她不会承认这件事。甚至在脑海里,她用"习惯"这个词来替代——习惯了每天早上七点四十的敲门声,习惯了食盒里的温度,习惯了对面那个人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的样子。
但第十六天早上,门没有响。
苏晚盯着电脑屏幕,七点四十二分。她等了四分钟,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七点四十六,走廊依然安静。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林妍:"今天前台有东西送来吗?"
"没有,苏总。"
"……知道了。"
她放下电话,继续看文件。但同一行字看了三遍,没进脑子。
七点五十,她起身去茶水间泡咖啡。路过走廊沙发,空的。灰色靠垫还在,但上面没有人蜷着睡觉,没有画本摊着,没有铅笔滚到地上。
她泡了咖啡,回到办公室,喝了一口。
苦的。她忘了加糖。
八点十分,林妍敲门进来:"苏总,九点会议的资料准备好了。"
"嗯。"
"另外……"林妍犹豫了一下,"沈少爷今天没来,需要我问一下吗?"
"不用。"苏晚的声音没有波动,"他不是我什么人,来不来是他的自由。"
"好的。"
林妍退出去了。
苏晚把咖啡喝完,苦的,涩的,像某种惩罚。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十五张便签,铺在桌上。打瞌睡的猫,冒着热气的咖啡,被咬了一口的蟹黄包,半个牛油果,举着饭团的柴犬,跳舞的小笼包,两个荷包蛋……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忽然发现每张背面都有字。
很小,很淡,用铅笔写的,她以前从没翻过来看。
第一张:"今天她没笑,但也没赶我走。进步了。"
第二张:"她喝了粥。喝了半碗。明天争取让她喝完。"
第三张:"她问我怎么知道她胃不好。我说观察的。其实是我查的。但她没生气。"
第四张:"牛油果她只吃了一半。果然不喜欢。明天换别的。"
第五张:"她今天加班到十一点。我等到十一点。她出来说'你怎么还在',语气不凶。进步了。"
第六张:"小笼包她吃了三个。我画了跳舞的小笼包,她嘴角动了一下。是不是笑?我不确定。但我会继续画。"
第七张:"她选了笑脸荷包蛋。我替她吃了哭脸的。她看着我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傻子。但傻子也想让她笑。"
第八张到第十五张,每张都有。
苏晚一张张翻过去,指尖停在最后一张背面:"今天她让我坐下来吃早餐。面对面。她吃蟹黄包的时候,左边脸颊鼓起来了。像仓鼠。很可爱。我想画她一辈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便签收起来,放回抽屉,关上。
手机响了。
不是沈星桀,是林妍:"苏总,沈少爷在医院。"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什么?"
"A大附属医院。他凌晨出的车祸,现在刚醒。他……他不让告诉您,但我——"
"备车。"
苏晚到医院时,沈星桀正靠在床头画画。
左手挂着点滴,右手握着铅笔,银发乱糟糟地翘着,耳钉摘了,左耳三个耳洞裸露在苍白的皮肤下。他低着头,画得很专注,没注意到门口的人。
苏晚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
三秒里,她注意到很多事。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病号服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月亮纹身被纱布遮了一半。他的右脚打着石膏,悬在床尾。
但她注意最多的,是他的右手。
握笔的姿势没变,但笔尖在抖。很轻微,像某种控制不住的痉挛。
"姐姐?"
沈星桀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有点虚,有点勉强,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怎么来了?"
苏晚走进病房,把包放到床尾椅子上。
"林妍告诉我的。"
"那个叛徒。"沈星桀嘀咕,"我说不让她说的。"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来。"他说,"你来了,就会看到我这样。丑。"
苏晚看着他。
少年靠在床头,银发没打理,病号服宽大,石膏腿悬着,像某种被折断了翅膀的鸟。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病房窗外的阳光。
"怎么出的车祸?"
"开车送同学回家,路口有辆货车闯红灯。"他说得轻描淡写,"我打了方向盘,副驾驶没事,我这边被撞了一下。小伤。"
"石膏也是小伤?"
"骨折,养两个月就好。"
苏晚没说话。
她走到床边,拿起他手里的画本。画的是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卷成一个圈。画风和平时一样,但线条有些抖,不像他平时的稳。
"手怎么样?"
"没事。"
"笔在抖。"
"……有点。"沈星桀把画本拿回去,"医生说可能有点神经压迫,过段时间就好了。"
"过段时间是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可能……"他顿了顿,"可能更久。"
苏晚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她见过很多次。握笔的,递早餐的,替她挡酒的,翻窗进办公室给她送粥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长期握画笔磨出来的。
现在那双手在抖。
"还能画画吗?"
"能。"沈星桀说,"就是没那么稳了。慢点画,总能画完。"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固执。
"姐姐,我不会放弃的。画画,追你,都不会放弃。"
苏晚移开视线。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初夏的阳光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苏晚转过身,看着他,"你二十岁,A大油画系,沈家小少爷。你想要什么人没有?为什么偏偏是我?"
沈星桀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她不敢直视。
"因为我见过你哭。"他说。
苏晚一怔。
"三年前,财经峰会,你在台上发言。发言结束,你走进洗手间,在里面待了十五分钟。"他说,"我正好在走廊里等人,听到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哭。"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床尾的栏杆。
她想起那个峰会。那天是她母亲的忌日,她白天在台上侃侃而谈,晚上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咬着袖子哭,不敢出声。
她以为没人知道。
"你怎么……"
"我怎么在?"沈星桀笑了一下,"我说过了,我十四岁在杂志上看到你,就开始关注你。那个峰会,我求了我哥三个月,他才带我去的。我想见你,想看你真人是什么样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我看到你哭了。在洗手间里,咬着袖子,不敢出声。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她一定很累吧。她一定很想有人抱抱她吧。"
苏晚没有说话。
"但我那时候太小了,"他说,"十四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站在走廊里,听着你哭,然后在你出来之前跑掉。"
他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我二十岁了。我可以了。我可以给你送早餐,可以陪你加班,可以替你挡酒,可以在你累的时候……抱抱你。"
苏晚的眼眶有点热。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不需要人抱。"
"你需要。"沈星桀说,"你只是在说'我不需要'的时候,把自己说服了太多次,现在连自己都信了。"
苏晚闭上眼睛。
窗外有树,有鸟,有阳光。她想起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对自己说"我不需要人抱"——是在父亲的婚礼上,她站在角落里,看着父亲和继母交换戒指,然后对自己说,没关系,我不需要。
后来她说了很多次。不需要偏爱,不需要保护,不需要依赖。她说着说着,就真的不需要了。
或者说,真的以为自己不需要了。
"姐姐,"沈星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你可以转过来。我不会抱你,除非你同意。我就……看看你就行。"
苏晚没有转身。
但她的肩膀在抖。
很轻,很轻微,像他的手在画画时的那种抖。
"姐姐?"
"……闭嘴。"
"好。"
他闭嘴了。
苏晚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烫的。她抬手摸了一下眼角,湿的。
她哭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了。父亲的婚礼上没哭,江哲出轨的时候没哭,董事会被人刁难的时候没哭。她把眼泪当成一种软弱,一种她负担不起的奢侈。
但现在,她哭了。
在一个二十岁的小孩面前,在一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对着窗外的阳光,她哭了。
"姐姐……"沈星桀的声音变了,带着某种慌乱,"你别哭,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你——"
"闭嘴。"苏晚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
"好,我闭嘴,我闭嘴……"
但她听到床响,然后是拐杖落地的声音。她转过身,看到沈星桀单脚撑着,拄着拐杖,一蹦一跳地往她这边来。
"你干什么?回去!"
"我不。"他说,额头上有汗,"你哭了,我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