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三中一年一度的秋季田径运动会如期而至。
这是全校最沸腾的日子。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意味着两天的假期,意味着可以光明正大地逃离教室,意味着零食、饮料和肆无忌惮的尖叫。但对于许羡雨来说,这却是一场灾难。
他体育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差。身高勉强一米七五,体重常年维持在五十公斤上下,跑两步就喘,跳一下就晕。在往年,他通常都是后勤组的成员,负责写广播稿、看衣服、送水,像个隐形人一样在操场的边缘游走。
但今年不一样了。
因为钟时序。
班主任老陈拿着报名表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大家都知道,今年的报名,必然围绕着那个转校生展开。
“钟时序!”老陈点名,“你体育不错吧?报个1500米怎么样?”
钟时序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被同桌捅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还带着血丝。“啊?啥?”
“1500米,报不报?”
“不报。”钟时序想都没想就拒绝,“累。”
“老师,他肯定行!”体育委员是个壮实的男生,满脸堆笑地凑过来,“钟哥,你这体格,不跑长跑可惜了。咱们班男生没人能跑得过你。”
“那是你们班没人,关我屁事。”钟时序翻了个白眼,重新趴回去。
老陈有些尴尬,但也不敢强求。他转向许羡雨:“许羡雨,你呢?报个跳远?”
许羡雨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想说不报,他想当后勤。
“他也不报。”钟时序忽然又抬起头,替他做了决定,“他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跳下去骨折了谁负责?”
全班一阵哄笑。
许羡雨的脸瞬间涨红了,但不是害羞,是愤怒。他最讨厌别人拿他的身材说事,尤其是钟时序。
“我想报。”许羡雨小声说,却异常坚定。
钟时序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报。”许羡雨抬起头,迎上钟时序的目光。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燃起了一簇小火苗,“跳远,我报。”
老陈很高兴,赶紧在报名表上记了下来。
钟时序盯着许羡雨看了几秒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没再说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操场上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每当许羡雨出现在跑道上练习,总会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
钟时序不跑步,也不跳远。他就坐在观众席的最高处,手里拿着一瓶水,像个监工一样看着许羡雨。
“腿再抬高一点。”
“摆臂不对。”
“落地的时候缓冲一下,你是木头做的吗?”
许羡雨一开始很抗拒,甚至故意做错动作气他。但钟时序也不恼,他甚至会亲自下场示范。他助跑的速度很快,起跳轻盈,像一只矫健的豹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地。
那一刻,许羡雨不得不承认,钟时序在运动方面确实有天赋。那种自信和力量感,是他在书本里永远找不到的。
“看清楚了没?”钟时序走回来,把毛巾扔在他头上,“再来一遍。”
许羡雨拿下毛巾,没说话,转身走向起跑线。这一次,他按照钟时序说的要领,助跑,起跳,腾空,落地。
“砰”的一声,屁股着地,摔得很重。
“许羡雨!”钟时序脸色一变,几步冲过来,蹲下身查看他的情况,“摔哪了?疼不疼?”
许羡雨坐在沙坑里,屁股确实很疼,但他却摇了摇头。他看着钟时序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真实的焦急,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麻。”
“活该。”钟时序嘴上骂着,手却已经伸过来,轻轻揉了揉他的膝盖,“休息一会儿,别逞强。”
两人坐在沙坑边休息。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为什么要报跳远?”钟时序拧开一瓶水递给他,“你知道你肯定会得倒数第一吗?”
“知道。”许羡雨接过水,小口喝着,“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一下……能不能跳得远一点。”许羡雨看着远处奔跑的同学,“我不想总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钟时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低着头的小闷葫芦,此刻仰着脸,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的光。他忽然觉得,许羡雨其实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行。”钟时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那我就陪你当倒数第一。反正我也没报项目,到时候陪你在最后一名的位置上聊天。”
许羡雨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
运动会当天,天气出奇的好。
蓝天白云,彩旗招展。
许羡雨穿着号码布,坐在班级大本营里。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双腿也在微微发抖。周围的同学都在嬉笑打闹,只有他,像个即将上刑场的犯人。
“许羡雨。”钟时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红牛,“喝点,提神。”
许羡雨接过饮料,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别紧张。”钟时序在他身边坐下,凑得很近,压低声音,“你就当下面的人都是萝卜白菜。你跳你的,摔了也没事,我在这儿呢。”
“你又不比赛。”许羡雨小声嘟囔。
“谁说我没比赛?”钟时序神秘地一笑,指了指主席台旁边的裁判席,“我报了3000米。刚才老陈来求我的,说男生组没人能跑,要我救个场。”
许羡雨惊讶地抬起头:“3000米?你行吗?”
“小意思。”钟时序挑眉,“跑完我请你吃大餐。”
这时,广播里响起了检录的通知。
“高二年级男子跳远,请到检录处检录。”
许羡雨猛地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钟时序也站了起来,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记住,落地的时候屈膝缓冲。别又像个木头一样砸下去。”
许羡雨点点头,转身走向检录处。
走了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钟时序还站在那里,对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那一刻,许羡雨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
跳远比赛进行得很慢。
许羡雨排在第十个出场。
他坐在等候区的塑料凳子上,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起跳,有的跳得很远,引来阵阵欢呼;有的踩线犯规,懊恼地捶胸顿足。
轮到他了。
裁判员举起小红旗,示意他准备。
许羡雨深吸一口气,走向起跑线。他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那个坐在看台最高处的身影。
他开始助跑。
一步,两步,三步……
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起跳!
腾空!
落地!
“呲——”
沙粒摩擦着鞋底,发出刺耳的声音。
许羡雨重重地摔在沙坑里,整个人扑了出去。
裁判员走过来测量。
“3米21。”裁判员报出成绩。
确实是倒数第一。
甚至比第二名少了将近一米。
许羡雨坐在沙坑里,没有哭,也没有沮丧。他只是有些遗憾,他觉得自己明明可以跳得更远一点的。
他抬起头,看向看台。
钟时序正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嘲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钟时序举起手,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许羡雨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倒数第一又怎样?
至少他跳了。
至少有人在看。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朝着钟时序的方向,极轻地点了点头。
……
下午,男子3000米决赛。
这是全场最残酷的项目,也是最考验体力的项目。
钟时序站在起跑线上,一身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了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肩胛。他看起来和其他那些紧张的选手格格不入,甚至还悠闲地转了转脖子。
发令枪响。
钟时序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冲出去抢位置。他保持着匀速,跑在大部队的中间。
一圈,两圈,三圈……
到了第五圈,很多人开始掉队,大口大口地喘气。
钟时序开始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