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头觉醒的猎豹,开始超越前面的选手。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一圈,他已经跑到了第二位。
距离第一名的差距还有五十米。
“钟时序!加油!”
“钟时序!冲啊!”
全班同学都站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呐喊。
许羡雨也站了起来,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奔跑的身影。
最后五十米。
钟时序爆发了惊人的速度,他像一阵黑色的旋风,瞬间超越了第一名。
冲线!
冠军!
全场沸腾。
同学们欢呼着涌向跑道。
钟时序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塑胶跑道上。
许羡雨想冲过去,想给他递水,想告诉他他真厉害。
但他被人群挡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钟时序被同学们簇拥着,看着他笑得张扬肆意,看着他接过老师递过来的奖牌。
那一刻,许羡雨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自卑,而是一种……自豪。
那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让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钟时序在人群中寻找着他的身影。
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直直地撞上了许羡雨的目光。
钟时序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把脖子上的奖牌摘下来,高高地举了起来,对着他晃了晃。
许羡雨也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却真实地从心底绽放出来。
他知道,这场运动会,他虽然拿了倒数第一,但他赢了很多东西。
比如,那个人的关注。
比如,那个人的骄傲。
冠军的待遇是众星捧月。
钟时序脖子上挂着金灿灿的奖牌,被一群男生簇拥着回到了班级大本营。他看起来并不怎么累,只是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胜利者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时序,牛逼啊!”
“时序哥,教教我怎么冲刺的!”
“请客!必须请客!”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围着,递水的递水,递毛巾的递毛巾。钟时序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他一边应付着大家的恭维,目光却越过人群,在操场上搜寻着什么。
他看到了许羡雨。
许羡雨没有挤在人群里,他站在大本营的边缘,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安静地看着这边。刚才那个浅浅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冷疏离的模样,但钟时序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亮。
“借过。”钟时序拨开人群,径直朝许羡雨走去。
周围的同学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好奇地在他俩之间来回打量。自从上次钟时序为许羡雨出头教训了隔壁班的混混后,这两人的关系就成了班里公开的秘密。虽然一个嚣张跋扈,一个沉默寡言,但那种无形的磁场,总是把两人吸引在一起。
“看我比赛了吗?”钟时序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怎么样,帅不帅?”
许羡雨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阳光照在他的皮肤上,泛着健康的小麦色光泽,汗水蒸腾出一种好闻的、像青草一样的味道。他点点头,小声说:“嗯,很厉害。”
“就这?”钟时序不满意地皱眉,凑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要把许羡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比如‘时序你真棒’,或者‘时序我想要你的奖牌’?”
许羡雨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脸颊微微发烫。他确实不擅长说这种话,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钟时序脖子上那枚金牌上。金牌很大,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奖牌……”许羡雨犹豫着开口,“很重吧?”
钟时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动。他伸手把奖牌摘下来,不由分说地套在了许羡雨的脖子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皮肤,许羡雨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摘下来。
“别动。”钟时序按住他的手,掌心滚烫,“送你了。”
“这怎么行!”许羡雨慌了,“这是你赢的奖品。”
“奖品而已。”钟时序无所谓地耸耸肩,看着那枚金牌挂在许羡雨纤细的脖颈上,显得有些突兀,却莫名和谐,“我看着它也没什么用,不如给你当个镜子照照。”
许羡雨低头看着胸前的金牌。金牌上刻着“第一名”的字样,还带着钟时序的体温。他握紧了奖牌的边缘,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枚奖牌,这是钟时序给他的认可。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都说了不用谢。”钟时序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塞进许羡雨手里,“刚才看你比赛紧张得,给你压压惊。下次别摔得像个□□一样了,丢我人。”
许羡雨握着那几颗糖,包装纸是彩色的,在他手心里显得格外鲜艳。他看着钟时序,看着他虽然嘴上损人,眼神却温柔得不可思议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
运动会结束后,就是国庆七天长假。
许羡雨原本的计划是这七天都泡在图书馆里,把落下的物理补回来。但钟时序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愿。
放假前一天的下午,钟时序把一张纸条拍在了他的课桌上。
“明天,老地方,九点。”
许羡雨打开纸条,上面是钟时序龙飞凤舞的字迹,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指向城郊的一个湿地公园。
“去哪?”许羡雨问。
“骑车。”钟时序说,“不是说好了带你练体能吗?你那个体力,跑两步就喘,以后怎么跟我混?”
“我不去。”许羡雨把纸条还给他,“我要复习。”
“复习个屁。”钟时序把纸条又塞回他手里,语气霸道,“就这么说定了。不来我就去你家找你,把你扛出来。”
许羡雨看着他,知道他是说到做到的主。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许羡雨准时到了约定的地点。
那是城郊的一个湿地公园,有一条很长的沿湖绿道,平时没什么人,适合骑行。
钟时序已经在那里等了,还是那辆黑色的山地车,但他今天穿了一身专业的骑行服,看起来酷毙了。
“上车。”钟时序把另一辆车的车把递给他,“这辆是借的,虽然破了点,但比你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车强多了。”
许羡雨看着那辆还算不错的变速车,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用了,我骑自己的就行。”
“让你骑你就骑。”钟时序有些不耐烦,直接把他按在车座上,“抓紧了,跟不上我你可就迷路了。”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沿着湖边骑行。
秋天的湿地公园很美,湖水蓝得像宝石,岸边的芦苇荡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很轻,阳光很暖,空气里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钟时序骑得不快,始终保持在许羡雨前方两三米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许羡雨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慢慢地,他放松了下来。他看着钟时序宽阔的后背,看着他随着踩踏动作而起伏的背影,看着他耳机线随风飘荡的样子。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辆车,还有这条看不到尽头的绿道。
骑到中途,许羡雨体力有些不支了,呼吸变得粗重,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歇会儿。”钟时序停下车,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
许羡雨坐下来,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跟你说你体力不行,还不信。”钟时序把水递给他,又拿出一块压缩饼干,“吃点,补充能量。”
许羡雨接过饼干,小口吃着。他看着平静的湖面,看着远处嬉戏的水鸟,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钟时序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
他转过头,看着许羡雨。许羡雨也正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什么叫对你这么好?”钟时序移开视线,看着湖面,语气有些别扭,“我就是看你可怜,顺便找个陪练而已。别自作多情啊,许羡雨。”
“哦。”许羡雨低下头,继续吃饼干。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他知道钟时序在嘴硬。
如果他只是需要一个陪练,学校里有大把的人愿意陪他玩。但他偏偏选择了许羡雨,这个沉默寡言、体力又差、还总是拒绝他的许羡雨。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许羡雨。”钟时序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别总低着头走路了。”钟时序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抬起头来。你长得又不丑,怕什么?”
许羡雨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钟时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钟时序的脸上,让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盛满了碎金。
那一刻,许羡雨忽然觉得,也许钟时序说得对。
他不需要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所有人的目光。
因为有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不管他跑得快还是慢,跳得远还是近,那个人都会在他抬头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好。”许羡雨轻声回答。
那天回家的路上,两人没有再骑车,而是推着车,慢慢走在夕阳里。
影子被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钟时序忽然哼起了一首歌,调子跑得离谱,但许羡雨没有纠正他。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那个无法无天的少爷,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唱着一首关于自由和远方的歌。
他知道,这个国庆假期,他大概会记一辈子。
不是因为那枚金牌,也不是因为那次骑行,而是因为在那个秋日的午后,有个人告诉他,他可以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