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高,伞面倾斜,完全遮住了许羡雨。
“走吧。”钟时序把伞柄塞进他手里,“我送你到自行车棚。”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雨幕中。
伞面不大,钟时序刻意把伞往许羡雨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深色的水渍晕染开来。
许羡雨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地把伞往钟时序那边推了推。
钟时序又推回来。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推拒着,谁也不肯让步。
到了车棚,许羡雨的自行车链条掉了。他蹲下身去修,手指刚碰到冰冷的链条,就被钟时序抓住了手腕。
“我来。”钟时序蹲在他面前,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油腻的链条,“你手嫩,别弄脏了。”
许羡雨看着他。
这个在学校里横着走的少爷,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泥水里,徒手帮他修车。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落在他专注的睫毛上。
那一刻,许羡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帮他修坏了的小汽车。
“好了。”钟时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骑慢点,雨天路滑。”
许羡雨看着他湿透的肩膀,看着他脸上未干的雨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成了一句:“……你也快回去吧。”
“嗯。”钟时序笑了笑,把伞重新撑开,转身走进了雨里。
许羡雨骑着车,看着前方那个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彻底塌陷了下去。
……
周末,许羡雨原本计划去图书馆复习。
但周六一大早,钟时序的电话就打到了他家里座机上。
“许羡雨,起床没?”
电话那头很吵,有风声,还有引擎声。
“起了。”许羡雨握着话筒,声音很轻,“有事吗?”
“我在你家楼下。”钟时序说,“下来,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钟时序卖关子,“快点下来,穿厚点,风大。”
许羡雨放下电话,犹豫了很久。他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继父,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出了门。
楼下,钟时序骑着一辆摩托车。
不是那种改装过的鬼火,而是一辆看起来就很拉风的复古机车,黑色的车身,线条流畅。
“坐后面。”钟时序把头盔扔给他,“带你去兜风。”
许羡雨接过头盔,有些迟疑。“我不去。”
“为什么?”
“危险。”
“有我开着呢,怕什么?”钟时序不由分说地发动了引擎,轰鸣声在安静的小巷里炸响,“上来!再不上来我按喇叭吵醒你全家了!”
许羡雨吓了一跳,赶紧戴上头盔,跨坐上了后座。
他不敢抓钟时序的衣服,只能死死地抓住座椅两边的扶手。
“抱紧。”钟时序回头喊了一声,“我要加速了!”
“等等——”
话音未落,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
强大的推背感让许羡雨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钟时序的腰。
风声在耳边呼啸。
城市的街景飞速倒退。
许羡雨把脸贴在钟时序的背上,隔着厚厚的骑行服,能感受到对方紧实温暖的体温。他闻到了汽油味,听到了引擎的轰鸣,感受到了速度带来的失重感。
这种感觉很奇妙,很刺激,也很……安心。
仿佛只要抱着这个人,无论去哪里,都不会有危险。
钟时序带他去了一个废弃的码头。
江边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坐在堤坝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许羡雨。”钟时序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许羡雨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北京的。”他说,“最好是法学。”
“法学?”钟时序转过头看他,“为什么想学法?”
“因为……”许羡雨看着远方,“法律是保护弱者的武器。我想变得强大,不再被人欺负。”
钟时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极其轻地揉了揉许羡雨的头发。
“好。”他说,“我陪你一起。”
许羡雨的心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看着钟时序。这个无法无天的少爷,此刻神情无比认真,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
那一刻,许羡雨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陪他一起,走出这片泥泞。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嗯。”
这一声“嗯”,很轻,却重如千钧。
它意味着,那个竖在两人之间的“三八线”,终于被彻底擦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