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提示音落下的一瞬间,脚下的地面像水波一样荡开,世界在眼前碎裂重组。灰白色的光吞没了一切,然后又缓缓褪去,露出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世界。
“不觉得这里有一道血腥气吗?”乐青绥带着关感器,声音低低的。
她抬起手,按了按耳边的感官放大器,那是一个薄如蝉翼的金属片,贴在太阳穴的位置,能放大周围所有的气味和声音。她的鼻翼微微翕动,空气中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甜腥味,像铁锈,像很久以前干涸的血,被时间和雨水稀释了无数次,却依然顽固地残留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身后的队友。
“没有吧……我觉得还好。”林语菘用力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队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乐青绥没有反驳,她只是抬起手,用手掌用力地抹了一下脸,从额头到下巴,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擦掉。掌心贴在皮肤上的感觉是冰凉的,不是空气的凉,是从指尖渗进去的那种寒意。
“这个战术师的位置好麻烦,要等到半场才能下场。”
乐青绥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烦躁。战术师的位置卡在战场的中轴线上,被各种规则和限制捆住了手脚,前半个场次只能旁观,不能出手,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鹰。
“嗯……”林语菘随口应着,手不停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信件,上面全是泥。
她蹲下身,手指捏住那封信的边角,把它从泥泞里捡起来。信封上糊着一层湿漉漉的泥巴,颜色发黑,散发着淡淡的腐殖质气味,像是被雨水泡了很久又晾干了,然后再被泡湿,反复了无数次。
“有一封信……”
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发现东西时的惊奇。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泥巴糊住了大部分的地址和署名,只有隐约的墨迹透出来。
“你打开来传我包里,我来讲。”
乐青绥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简短,直接,没有多余的字。
“好……”
林语菘应了一声,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揭开信封的封口。纸张已经发脆了,稍一用力就会碎裂,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
信上写:
信纸展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墨气味飘散开来。纸面泛黄,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字迹是用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已经褪成了灰蓝色,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亲爱的陆上校:
我想说说近日我的情况。我认为,除你之外,没有人会在听我说这些无聊的话了。但是你了解我,可以读出我写的每一句的深意。
字迹在这里顿了一下,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写信的人停顿了很久,想了又想,才继续落笔。
海浪拍打着战士们的尸体,从远方回来的风常常拍打着我的脸,问我永远回不去,我并没有叛国,只是他们想处理我的借口罢了。
这一段的字迹变得潦草而急促,笔画像被风吹乱的枯枝,有几处被水洇开了,看不清原本的字。海浪,尸体,风,脸——这些词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睛里,像冰凉的石子砸在湖面上。
哈哈,不说这些不好的事了。我今天看到了一朵很漂亮的花,很像你的发色,不过你已经染回黑色了吧?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哈哈”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画粗重,像是在刻意笑给别人看,又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后面的字迹又恢复了工整,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像是在回忆一件美好的小事。
首领一定让你找到我,提着我的头去见他,你来找我吧。寄出的时候是有理由的,写地址的地方可能没有,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这个地方,我并不想令你为难。
“提着我的头”这四个字被钢笔重重地描了一遍,墨迹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后面的话却又是温温柔柔的,像在安慰对方:别为难,找不到地址就算了。
我左臂不听使唤了,这已经很麻烦了,你知道吗?紧接着两条腿也没有知觉了。我原本还想出门看看,像你的右臂拼了命都动不了,轮椅分毫不肯动。
字迹开始发抖,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已经没有了力气。“左臂不听使唤”这几个字几乎是一条波浪线。轮椅分毫不肯动——那个“分毫”写得很小很小,像是一个人在苦笑。
我再也不能见到你了,大概是这样吧。毕竟连出一次家门都很难,只能从窗口看到外面的景色,我不用担心我会饿死,村子里的人很善良,每天都十分照顾我,带我出门走一走,到处看一看。
这一段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村子里的人很善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坑,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下后面的话。
对我来说,我的生活中再也没有比掉队更可怕的事了,我想跟上你,站在你身边。对于这一点,我之前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可我愿意忍受一切的前提……
“掉队”两个字被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一条细细的线,指向空白处,那里写着一个小小的“死”字,又被划掉了,再在旁边写了一个“怕”字,又被划掉了。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的病情越来越糟……
这一行字离上一行隔了很远,像是隔了很久才写的。字迹更轻更淡了,像是墨水快要用完,又像是力气快要用完。
第一次手术后,我终于可以行走了!上山去了圣人寺为你求来了一纸平安符,在下山的路途中摔下了山,被送去了医院。陆上校,请你别担心,我的命还是很硬的。工作别太累,要好好吃饭睡觉,我还在等你。
“行走”后面有两个字的空格,然后是一个感叹号,那感叹号写得很重,像是在庆祝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平安符——这三个字的周围被画了一个方框,像是要把它们单独框起来保护起来。最后一句“我还在等你”,字迹忽然变得端正,一笔一划,写得像小学生练字,认真得让人鼻子发酸。
只希望你可以握一下我的手,见见你妹妹的照片,和我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书 方寄语
3.25
最后这两行,字迹已经完全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感。像是写信的人在放下笔的那一刻,脸上是带着笑的。
乐青绥罕见地愣了一下,这件事上她的共情能力很重。
她的手指悬在信纸上方,没有落下。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她的共情能力在这些事上总是格外敏感,像一根裸露的电线,轻轻一碰就会有电流窜过全身。
她随即下令:“去问问周围的居民,圣人寺往那边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情绪的痕迹。她抬起手,指了指前方那条通往村子里的小路。
几人正准备行动,乐青绥又开口:“你们有谁认识陆家,陆然,陆上校?”
她的脚步没有动,但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叫住了正要散开的队友们。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敷衍的询问。
“不清楚,听说过。”
第一个队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歉。
“不认识。”
第二个队员的回答更短,说完就低下了头,像是在为自己帮不上忙感到不好意思。
“不熟……”
第三个队员的尾音拖长了一点,像是在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
第四个队员干脆利落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失踪了,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里。”温允铃说,“我认识他,他是我哥朋友。”
温允铃的声音从最后面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她的目光微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是我哥朋友——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乐青绥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而全队唯一一个闭嘴不言的人,便是那个戴了面具的。
那个人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他站在队伍的最边缘,银白色的面具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像一堵沉默的墙。
“寺浔……”戴面具的人嗯了一声。
宋淮朝喊出了那个名字。面具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闷闷的,没有情绪的起伏。
宋准朝回头望向他:“寺浔,你到底是男的女的!”
宋准朝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钉在那张银白色的面具上,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声音大得有些突兀,像是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寺寺这次用的是原声,不是电子音了
面具后面传来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处理过的、中性的电子合成音,而是一道真实的、属于人类的声音。那声音不长,只有一两个字的长度,却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无法被忽略的痕迹。没有人再追问了,因为那个声音本身,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