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抒眼神变得空洞。她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被线操控的木偶。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转身冲进树林,衣角一闪,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乐抒呆呆地立在原地,脚下是碎玻璃和暗红色的血渍,冷风灌进单薄的衣领,她却浑然不觉。远处的汽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像催命的号角,可在她耳中却隔着一层水,模糊失真,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焦距,天真、恐惧、疑惑都被抽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茫然。直到车灯刺破黑暗,刺得她瞳孔微微一缩,她才像提线木偶一样,自己迈开腿,坐进后座,关上车门。她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盏盏往后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上车,仿佛只是个寄生在躯壳里的旁观者。
车子停在一座豪华的独栋别墅前,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灯照亮了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洁白的大理石台阶。乐抒的瞳孔忽然恢复了焦距,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拽了上来。
车门被猛地拉开,衣着华贵的乐夫人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声音里满是后怕和焦急:“乐抒,你去哪了!身体多病就不要乱跑,出事了怎么办!”
乐抒抬头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嘴唇动了动,想喊
“阿姨”
可脱口而出的却是清晰的一声“妈”。她愣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我是谁?我叫乐抒?可为什么这个名字让她觉得陌生?
她还没理清头绪,眼前忽然一黑,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地栽倒下去。
乐夫人惊呼一声,尖锐得像被掐住了喉咙,她一把抱住乐抒,对着屋内大喊:“快!把她抬进去!”仆人们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七手八脚地把乐抒抬进屋里。她转头对着走廊深处,声音骤然狠戾:
“把沈瑜抓过来!”
等乐抒再次睁眼,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刺得她眯起眼。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温度计,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件物品,转身就出去了。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被木门过滤得只剩模糊的音节。
“真的!乐抒病真的好了!”乐夫人的声音透着狂喜,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是的,乐夫人。”医生的声音不紧不慢,尾音带着玩味,像在欣赏一场实验。
“那可真是谢谢您啊!医生!钱算工资了。”钞票被塞进医生手里的轻响传来,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紧接着,乐父的声音响起,先是一声惊讶的抽气,愣了几秒后,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越来越兴奋,像一只终于得逞的狐狸。
与此同时,别墅的地下室里,昏暗潮湿的灯泡照着发霉的稻草。沈瑜蜷缩在角落,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皮肤布满淤青。她的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可眼睛却睁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天花板,像淬了毒的刀,要穿透楼板刺进上面那些人的心脏。
楼梯上传来仆人的交谈声:“那贱种怎么办?现在乐抒好了,换命成功了,沈瑜还要留着吗?”
“留个屁!快死了还留着干什么?晦气东西,一棒子打晕扔出去!”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铰链发出生锈的呻吟。沈瑜立刻闭上眼,呼吸变得微弱均匀,像一具真正的尸体。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她悄悄吸了口气——玫瑰、百合和昂贵香水的味道,是乐夫人。
“来人,把这人扔出去,扔远点。”
乐夫人的声音像在吩咐处理垃圾,说完便转身走了,高跟鞋声渐渐消失。乐父站在门口,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株快要枯死的杂草。
仆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瑜依旧闭着眼,嘴唇几乎不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轻得像风的低语:“真是冷漠的一家人呢……”
她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容,更像是嘲讽。两双粗壮的手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像提起一个破布娃娃,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指尖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始终没有睁眼。
这是后来的乐抒,原本就不记得的事。
这段记忆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被岁月的泥沙层层掩埋,被末世的残酷、后来发生的太多生死离别彻底淹没。乐抒的大脑像是为了保护她,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一切,只留下一些模糊的梦境、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还有每次听到“交换”“代替”这类词时,心底莫名泛起的钝痛。她不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从来都不是巧合,而是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告别,一场藏在时光里的,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