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抒被带走了……她坐上了人贩子的车。
那辆面包车灰扑扑的,车身沾满风干的泥点和锈迹,车窗贴着一层厚重的黑色车膜,把外面的天光和风景全都挡得严严实实。乐抒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粗鲁地抱上后排座位,屁股底下是发硬开裂的人造革座椅,混合着烟味、汗臭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馊味,呛得她鼻子发痒。车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沉闷的声响像棺材盖合拢,把她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她还太小,脚尖离地板还有一大截距离,两只细瘦的小腿只能悬在半空中,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着。
乐抒嘴里含着糖,望着那些人贩子,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和期待:“叔叔!你真的可以带我去游乐园玩吗?”
那颗糖是刚才一个穿黑衣服的叔叔塞给她的,说是橘子味的,很甜。她含着糖块,清甜的味道在舌尖一点点化开,暂时压下了心底的不安和害怕。她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透过后视镜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一只懵懂待宰的幼兽。
“你只要听我们的话,叔叔肯定会带你去游乐园玩,不过不是现在。”
开着车的人贩子说,喉咙里挤出几声干涩又刺耳的笑,像生锈的铁门被狂风反复吹动,刮得人耳膜发疼。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乐抒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又得意的光,嘴角歪歪地翘起来,露出两颗发黄的牙齿。
“叔叔!你说好带我去找我妈妈的!”和乐抒同样被拐的小男孩忽然大喊道。
那小男孩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身上的旧衣服沾满尘土,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他的声音尖细又带着哭腔,两只小拳头死死攥着,一下下用力捶打着前面的座椅靠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妈的!吵什么吵!又不是不带你找!你想想……你现在的家人天天打你骂你,叔叔给你换个新的。”坐在旁边的人贩子不耐烦地吼道。
男人猛地转过头,粗声粗气地呵斥,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随着说话的动作扭曲起来,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他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带着浓重的烟味,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按住小男孩的脑袋,指尖几乎嵌进他的头皮里,语气忽然压低,变得像毒蛇吐信子一样阴恻恻的,
“听话,才有糖吃,懂吗?”
小男孩瞬间急了,嘴巴张得大大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一只忽然伸过来的小手稳稳捂住了嘴。
那只手从座椅的阴影里探出来,很小,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把他的哭喊硬生生堵了回去。紧接着,一张脸从暗处慢慢露出来——圆润的脸颊,小巧的鼻子,微微上挑的眼尾,连额前碎发的弧度都和乐抒一模一样,像一个从模子里刻出来的倒影。她凑到男孩耳边,轻轻“嘘”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男孩竟真的僵住了,连挣扎都忘了。
车辆被另一辆货车撞倒的瞬间,一声巨响从侧面炸开,整辆面包车猛地倾斜,像一只被掀翻的甲虫,在路面上打着旋儿滑行。刺耳的钢铁摩擦声刺穿耳膜,车门被路边的金属护栏生生刮开,铰链断裂,门板像一块破布一样飞了出去。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窗户原本都开着一条缝透气,就在车身翻滚的刹那,路边大树的枯枝像离弦的箭一样从缝隙里射入,精准地穿透了两个男人的太阳穴。鲜血溅在布满裂纹的玻璃上,像一朵朵骤然绽开的红梅,他们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便彻底软了下去,歪在座椅里没了动静。
后座那几个比乐抒还小的孩子,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齐刷刷地抬起小手捂住眼睛,排成一串,一个接一个从歪斜的车门里爬了出去,跌跌撞撞地扑向路边的草丛,细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乐抒正要跟着动,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同时覆上了她的双眼,掌心温热,带着微微的汗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那只手的主人气定神闲,仿佛这场车祸、这场逃亡,全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每一个步骤都被她提前计算好了,连风的方向、树枝的落点都没有偏差。
不知过了多久,捂在眼睛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乐抒眨了眨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看清了面前的女孩——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只是眉宇间多了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成熟和决绝,像一片蒙着霜的叶子,早早褪去了稚嫩的温度。女孩的嘴唇有些发白,脸色也透着不正常的青灰,呼吸轻得像羽毛,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她语速极快,像是怕下一秒就再也说不出口:
“我活不久了……你可以代替我活下去……”
她飞快地往旁边那片黑压压的树林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看着乐抒,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我叫乐抒,是不是和你的名字很像?”
她挑了挑眉,指尖轻轻碰了碰乐抒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温柔:“你叫乐舒,而我叫乐抒,我们来玩一个交换人生的游戏好不好?你代替我活下去,奖励是……你可以去很多很多次你想去的地方,见很多想见的人。你一定很好奇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吧?”
女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是在说什么好玩的游戏,可眼底却翻涌着化不开的悲伤。她深深看了乐抒一眼,那目光里有恳求,有期待,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像在把自己的全世界,都托付给了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
“你要记得!以后你叫乐抒……我们在玩一个名叫“交换人生”的游戏,听懂了吗?”
乐抒愣愣地看着她,下意识轻轻点了点头,像被按下了开关的木偶。女孩见状,终于松了口气,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黑漆漆的树林,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她跑得很快,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却没有回头一次,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滴进了深海,再也寻不到踪迹。
至此,乐舒成为了乐抒。
从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开始,那个原本叫做乐舒的女孩,接过了“乐抒”这个名字,也接过了她的人生、她的命运,还有那场以生命为赌注的交换。她牢牢记住了女孩说的每一个字,记住了那个名为“交换人生”的约定。从此以后,她不再是那个叫乐舒的女孩,她叫乐抒,永远都是。
那个真正的乐抒,跑向了另一个方向,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