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
从然乌湖出发。
裴歌很早就醒了。
不是因为闹钟。是因为——光。
光从窗户照进来。不是白的。是绿的。
"绿的?"裴歌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看窗外。
窗外——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雾是绿的。因为湖是绿的。
"起来。"成淮也醒了。
"嗯。"
"湖上有雾。"
"嗯。"
他们穿好衣服。出门。
站在旅馆门口。
雾很薄。在湖面上飘。像有人在湖面上铺了一层纱。
"好看。"裴歌说。
"嗯。"
"像——"裴歌说,"像仙。"
成淮笑了。
"嗯。"
"但——"裴歌说,"是真的。"
"嗯。"
他们看了一会儿。
雾在散。太阳从山后面升上来。雾一点点地薄。湖面从绿纱变成了绿宝石。
"走吧。"成淮说。
"嗯。"
从然乌湖出发。
路——变了。
"树。"裴歌说。
不是一两棵。是——一片。
路两边。全是树。
高的。矮的。粗的。细的。绿的。
"好多。"裴歌说。
"嗯。"
"从什么时候——"
"从然乌湖开始。"成淮说,"这一带——雨水多。"
"嗯。"
"所以——"
"树就多。"成淮说。
"嗯。"
车开在树中间。
路不宽。但平。弯不多。和之前的318完全不一样。
"像——"裴歌说,"像开车在公园里。"
"嗯。"
"但没有栏杆。"
"嗯。"
"也没有人。"
"嗯。"
"只有树。"
"嗯。"
树很高。有些高过车顶。有些——
"那棵——"裴歌指着窗外,"好大。"
成淮看过去。
一棵松树。很大的松树。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抱住。树冠像一把伞。
"嗯。"成淮说,"这种——叫云杉。"
"云杉。"
"嗯。"
"长在这里——"
"嗯。"成淮说,"几百年了。"
"几百年?"
"嗯。"
"几百年——"裴歌看着那棵树,"一直在这里?"
"嗯。"
"不下山?"
"嗯。"
"不出去?"
"嗯。"
"就——"裴歌说,"待在这里?"
"嗯。"
裴歌看了一会儿。
"那——"他说,"它看到过很多人。"
"嗯。"
"走过318的人。"
"嗯。"
"但它——"裴歌说,"不走。"
"嗯。"
"它不需要走。"
"嗯。"成淮说,"因为它就是路。"
"嗯?"
"对走过的人来说——"成淮说,"它就是路的一部分。"
"嗯。"
"它不走——"
"但别人走到它身边——"
"就到了。"成淮说。
"嗯。"裴歌说,"也是。"
车继续开。
树越来越多。
路两边——不是只有树了。有灌木。有草。有花。
"花。"裴歌说。
路边。黄色的花。一丛一丛的。
"嗯。"成淮说。
"什么花?"
"不知道。"
"嗯。"裴歌说,"但好看。"
"嗯。"
黄色的花。绿色的树。蓝色的天。
"像——"裴歌说,"像调色盘。"
"嗯。"
"谁泼的?"
"嗯?"
"像有人——"裴歌说,"把颜料泼在这里了。"
"嗯。"
"黄的。绿的。蓝的。"
"嗯。"
"然后——"裴歌说,"就变成了这样。"
"嗯。"
车继续开。
到了一个镇子。
"波密。"成淮说。
"到了?"
"嗯。"
波密。海拔两千七。
"两千七。"裴歌说,"比八宿低。"
"嗯。"
"低很多。"
"嗯。"
"空气——"裴歌吸了一口气,"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嗯——"裴歌想了想,"润。"
"嗯。"
"像——"裴歌说,"像花溪。"
"嗯。"
"但不一样。"
"嗯。"
"花溪——是河的润。"
"嗯。"
"这里——"裴歌说,"是树的润。"
"嗯。"
"像——"裴歌说,"空气里有树的味道。"
"嗯。"
他们找了地方停车。
走进去。
波密不大。但——
"干净。"裴歌说。
"嗯。"
"路两边——有树。"
"嗯。"
"镇子里也有。"
"嗯。"
"像——"裴歌说,"镇子长在森林里。"
"嗯。"
他们走了一会儿。
看到一家饭馆。
"吃饭?"
"嗯。"
进去。
菜单——
"石锅鸡。"老板说。
"石锅鸡?"裴歌看了看成淮。
"尝尝。"成淮说。
"好。"
石锅鸡端上来了。
一个石锅。热热的。里面是鸡汤。加了菌子。加了药材。
"好香。"裴歌说。
"嗯。"
"和以前的——"
"不一样。"成淮说。
"嗯。"裴歌说,"以前的——牦牛肉。酥油茶。都是——"
"厚的。"成淮说。
"嗯。"
"这个——"
"鲜的。"成淮说。
"嗯。"裴歌喝了一口汤,"像——"
"嗯?"
"像花溪的酸汤。"
"嗯。"
"但不一样。"
"嗯。"
"花溪是酸的。"
"嗯。"
"这个是——"裴歌想了想,"补的。"
成淮笑了。
"嗯。"
"喝完了——"裴歌说,"感觉——暖和了。"
"嗯。"
"从里面暖和。"
"嗯。"
吃完了。
他们继续走。
不是走远。是在波密的森林里走。
"去看看?"成淮说。
"嗯。"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走进去。
路很小。只够一个人走。
两边——是树。
很高很高的树。树冠在头顶连在一起。像一把大伞。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一束一束的。
"好看。"裴歌说。
"嗯。"
"像——"裴歌说,"像舞台上的灯。"
"嗯。"
"一束一束的。"
"嗯。"
"但——"裴歌说,"没有声音。"
"嗯。"
"很安静。"
"嗯。"
"不是新都桥那种安静。"
"嗯。"
"新都桥的安静——是远的。"
"嗯。"
"这里的安静——"裴歌说,"是近的。"
"嗯。"
"像——"裴歌说,"树在听你走路。"
"嗯。"
他们走了一会儿。
脚下的路——是软的。
"有东西。"裴歌低头看。
"松针。"成淮说。
"嗯。"
落下来的松针。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像地毯。"裴歌说。
"嗯。"
"谁铺的?"
"嗯?"
"谁铺的——"裴歌说,"这个地毯?"
"树。"成淮说。
"嗯。"
"自己铺的?"
"嗯。"
"叶落下来——"
"就铺了。"成淮说。
"嗯。"
"年复一年。"
"嗯。"
"几百年。"
"嗯。"
"那就是——"裴歌说,"几百年的地毯。"
"嗯。"
他们继续走。
阳光在树叶间晃动。风来了——光斑在地上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