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
从八宿出发。
"今天到哪儿?"裴歌问。
"然乌湖。"成淮说。
"多远?"
"九十公里。"
"近。"
"嗯。"成淮说,"但要翻安久拉山。"
"高吗?"
"四千四。"
"不高了。"
"嗯。"成淮说,"翻过去就到了。"
他们上了车。
从八宿出去,路又开始爬。
安久拉山。四千四。
但和之前的山不一样。
之前的山——折多山、宗巴拉山、拉乌山、东达山——都是荒的。石头。土。草很少。树没有。
但安久拉山——
"有树了。"裴歌说。
"嗯。"
路边开始出现树。不多。一两棵。矮矮的。像灌木。但确实是树。
"从芒康到八宿——"裴歌说,"一棵树都没有。"
"嗯。"
"现在——"
"有了。"成淮说,"因为——低了一点。也有点湿润了。"
"嗯。"裴歌看着窗外,"像——从月亮回来了。"
"嗯。"
车在爬。
四千。四千一。四千二。四千三。四千四。
垭口。
成淮停了车。
"下去看看?"
"嗯。"
他们下了车。
风不大。比折多山小很多。比东达山更小。
天——
"好蓝。"裴歌说。
"嗯。"
"但——"裴歌看了看南边,"那边——"
成淮看过去。
南边。远处。
是雪山。
一座一座的雪山。排成一排。像屏风。
"好看。"裴歌说。
"嗯。"
"像——"裴歌想了想,"像折多山那次。但——"
"更多。"成淮说。
"嗯。"
"不是一座。是一排。"
"嗯。"
"像——"裴歌说,"像排队。"
成淮笑了。
"嗯。"
他们在垭口站了一会儿。
风轻轻地吹。不大。刚好能感觉到。
"走吧。"成淮说,"下山就看到了。"
"嗯。"
下山。
从四千四——往下。
海拔在降。空气在变。
变什么?
变湿。
"空气湿了。"裴歌说。
"嗯。"
"像——"裴歌吸了一口气,"像海边。但不咸。"
"嗯。"成淮说,"是雪山水。"
"嗯。"
路在弯。
一个弯。又一个弯。
但和七十二拐不一样。七十二拐是陡的。这是——缓的。慢慢地弯。慢慢地转。
"像——"裴歌说,"像苗寨下山那段。"
"嗯。"
"但——"裴歌看了看窗外,"没有梯田。"
"嗯。"
"有草。"
"嗯。"
草开始多了。路边的山坡上,绿绿的。不是高原那种枯黄的草。是——鲜的。
"绿了。"裴歌说。
"嗯。"
"从芒康到八宿——一直是黄的。"
"嗯。"
"现在——绿了。"
"嗯。"
车继续下。
然后——
"湖。"裴歌说。
成淮看过去。
远处。山谷里。
一片水。
绿的。
像翡翠。
"然乌湖。"成淮说。
"嗯。"裴歌说,"好绿。"
"嗯。"
"像——"裴歌说,"像染料。"
"嗯。"
"但不是真的染料。"
"嗯。"成淮说,"是矿物质。雪山水带下来的。"
"嗯。"
车继续开。
越来越近。
湖越来越大。
从远处的一条线——变成了一整片。
"好大。"裴歌说。
"嗯。"
"比海子大。"
"嗯。"
"比——"裴歌想了想,"比花溪河宽。"
"嗯。"
车到了湖边。
路就在湖边。
成淮找了个地方停了车。
他们下了车。
站在湖边。
水很静。
不是海的静——海有浪。这是真的静。像一面镜子。
水面上——
倒映着雪山。
"好看。"裴歌说。
"嗯。"
"雪山在水里。"
"嗯。"
"像——"裴歌说,"像两个世界。上面一个。下面一个。"
"嗯。"
"但——"裴歌说,"是同一个。"
"嗯。"
风吹过来。
水面轻轻动了一下。雪山的倒影晃了晃。然后又静了。
"像呼吸。"裴歌说。
"嗯。"
"水在呼吸。"
"嗯。"
他们沿着湖边走。
湖边有草。有石头。有——
"牛。"裴歌说。
远处。湖边。几头牦牛在吃草。黑色的。慢慢的。
"嗯。"成淮说。
"它们——"裴歌说,"也来看湖?"
"嗯。"
"它们——"裴歌笑了,"每天都能看到?"
"嗯。"
"好幸福。"
成淮看了他一眼。
"嗯。"
他们继续走。
湖水在旁边。绿绿的。静静的。
"和之前的水——"裴歌说,"都不一样。"
"嗯。"
"加勒的海——是蓝的。动的。"
"嗯。"
"厦门的海——也是蓝的。但有浪。"
"嗯。"
"花溪河——是绿的。但小。"
"嗯。"
"海子——是蓝的。清。"
"嗯。"
"怒江——是黄的。急。"
"嗯。"
"这个——"裴歌说,"是绿的。静的。"
"嗯。"
"像——"裴歌想了想,"像把前面所有的水——混合了。然后——安静下来。"
"嗯。"成淮说。
"嗯。"
他们走了一段。
湖边有一块大石头。
"坐一下?"裴歌问。
"嗯。"
他们坐下来。
看着湖。
湖面很平。偶尔有一点波纹。风来了——动一下。风走了——又静了。
"成淮。"裴歌说。
"嗯。"
"你说——"裴歌说,"我们到了拉萨以后——"
"嗯。"
"会不会——"裴歌说,"想找另一个湖。"
"嗯。"成淮说,"会。"
"嗯。"
"因为——"裴歌说,"每一个湖都不一样。"
"嗯。"
"每一个水都不一样。"
"嗯。"
"就像——"裴歌说,"每一个地方都不一样。"
"嗯。"
"每一个人——"
"嗯。"
裴歌没有说下去。
他看着湖。
湖面映着雪山。映着天。映着云。
"然乌湖——"裴歌说,"是什么声音?"
成淮听了听。
很安静。
有水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嘘——
"水声。"成淮说。
"嗯。"裴歌说,"很轻。"
"嗯。"
"像——"裴歌说,"像在说——"
"说什么?"
"——"裴歌想了想,"不说什么。就是在。"
"嗯。"
"像呼吸。"
"嗯。"
"不需要听清楚。"
"嗯。"
"知道在就好了。"
"嗯。"
他们坐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湖面上。绿的变成了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