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
从左贡出发之前,成淮在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左贡的早晨很凉。凉不是冷——冷是外面的温度。凉是你吸进去的空气带着一种干净,像喝了一口冰过的水。
天很蓝。
蓝得像理塘的海子。但比海子更高。
"今天翻几座?"裴歌走出来,背着包。
"两座。"成淮说,"觉巴山,东达山。"
"高吗?"
"觉巴山三千九。"
"那不高。"
"嗯。"成淮说,"但东达山——五千一百三十。"
裴歌没说话。
"全程最高。"成淮说。
"嗯。"裴歌说。
他们上了车。
从左贡出发,路又开始爬。
左贡的海拔是三千八。和芒康差不多。但方向不一样——芒康是善善之地,左贡是一个弯。路的弯。
"昨天那个老板说——"裴歌看着前面。
"哪个老板?"
"川菜馆的。"
"嗯。"
"他说东达山有时候会下雪。"
"嗯。"成淮说,"六月也可能下。"
"我们有厚衣服吗?"
"有。"成淮说,"从成都买的。"
"嗯。"
路在爬。
从左贡出去四十公里,到了宗巴拉山脚下。
宗巴拉山,四千八。
"又是四千八。"裴歌说。
"嗯。"
"跟折多山差不多。"
"嗯。"成淮说,"但折多山是第一次。现在是第十二天了。"
"嗯。"裴歌说,"身体习惯了。"
"嗯。"
路在绕。
一圈一圈。像折多山。但弯更紧。路更窄。
窗外又是经幡。
"又是经幡。"裴歌说。
"嗯。"
"在芒康也看到过。但这里的——"裴歌看了看,"更多。"
成淮看了一眼。
确实更多。经幡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垭口两侧的绳子。一排一排。风一吹,像在说话。
"经幡有颜色。"裴歌说。
"嗯。"
"五种。"裴歌说,"蓝、白、红、绿、黄。"
"嗯。"成淮说,"蓝色是天。白色是云。红色是火。绿色是水。黄色是土。"
"嗯。"裴歌说,"五种颜色。"
"嗯。"
"不是装饰。"裴歌说。
"嗯。"成淮说,"是祈祷。"
"嗯。"
车爬到了垭口。
四千八。
成淮停了车。
没有下车。因为风太大了。风不是在吹——是在推。像有人在外面用很大的力气推着车身。
"风好大。"裴歌说。
"嗯。"
"经幡在——"裴歌看着窗外。
经幡在风里几乎是横着的。不是飘——是拉直了。五种颜色在风里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线。
"它们在念经。"裴歌说。
"嗯。"成淮说。
"风每吹一次——"
"就念一遍。"成淮说。
"嗯。"裴歌说,"那这座山——一直在念。"
"嗯。"
"因为风一直没停。"
"嗯。"
他们坐在车里。听了一会儿。
风很大。经幡很响。但车里是安静的。
"走吧。"成淮说。
"嗯。"
车继续往前。
下山。
过了宗巴拉山,到了拉乌山。
四千五。
"矮了。"裴歌说。
"嗯。"成淮说,"矮了三百米。"
"但风没矮。"
"嗯。"
拉乌山的风和宗巴拉山不一样。宗巴拉山的风是推——是从后面推着你走。拉乌山的风是拦——是从前面挡着你不让你走。
"风变大了。"裴歌说。
"嗯。"
"不对——"裴歌说,"没变大。变——"
"变什么?"
"变——"裴歌想了想,"变近了。"
成淮看了他一眼。
"因为路更窄了。"裴歌说,"风没有变。是路窄了。所以风——"
"更集中了。"成淮说。
"嗯。"
路确实更窄了。两辆车并行都有点紧。一边是山壁。一边是——
"是悬崖吗?"裴歌问。
成淮看了一眼。
"嗯。"
"深吗?"
"看不见底。"
"嗯。"裴歌说。
他们没有再说话。
过了拉乌山垭口。下山。
下到如美镇。
海拔降到了三千八。
"又到了三百。"裴歌说。
"嗯。"
"每次下到三百——"
"就觉得轻松一点。"成淮说。
"嗯。"裴歌说,"像从四百回到三百。"
"嗯。"
"低也是一种休息。"裴歌说。
"嗯。"
如美镇很小。只有几条街。几栋房子。一个加油站。一家饭馆。
"停一下?"裴歌问。
"嗯。"
他们停了车。下了车。走了几步。
腿有点软。不是累——是在高海拔待久了以后,突然降下来,身体还没适应。
"像从飞机下来。"裴歌说。
"嗯。"成淮说,"但方向反的。"
"嗯。"
他们进了饭馆。
饭馆里很暖和。老板是一个藏族女人。围着围裙。脸上有高原红。
"吃饭?"
"嗯。"
"有什么?"
"牦牛肉。青菜。土豆。"
"都要。"成淮说。
"好。"
他们坐下来。
裴歌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一条河。
"那是什么河?"裴歌问。
成淮看了看。
"澜沧江。"他说。
"澜沧江?"裴歌说,"就是——流到东南亚的那个?"
"嗯。"成淮说,"在中国叫澜沧江。出了国叫湄公河。"
"嗯。"裴歌说,"从这儿流过去的?"
"嗯。"
"从山上?"
"嗯。"成淮说,"从唐古拉山。经过西藏。云南。然后出去。"
"嗯。"裴歌看着那条河,"看起来——很平静。"
"嗯。"
"但它在动。"
"嗯。"
"一直动。"
"嗯。"成淮说,"从源头到海。"
"嗯。"
牦牛肉端上来了。
这次是炒的。加了辣椒。加了土豆。
"好吃。"裴歌说。
"嗯。"
"比芒康的那家——"
"不一样。"成淮说。
"嗯。"裴歌说,"芒康的是煮的。这是炒的。"
"嗯。"
"炒的更——"裴歌想了想,"更热。"
"嗯。"
"适合走着吃。"
"嗯。"
他们吃完了。
"还要翻觉巴山。"成淮说。
"嗯。"裴歌说,"我知道。"
"嗯。"
从如美镇出发,路又爬了。
觉巴山。
三千九。
"比宗巴拉山矮。"裴歌说。
"嗯。"成淮说,"矮了九百米。"
"但——"
"不一样。"成淮说。
"嗯。"
路确实不一样。
从如美镇到觉巴山,路不是绕着山转——是贴着山壁走。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
悬崖下面是澜沧江。
看不到。但听得到。
"你听到了吗?"裴歌问。
"嗯。"
"是水声。"
"嗯。"
"澜沧江。"
"嗯。"
"看不到。"
"嗯。"成淮说,"太深了。"
"嗯。"
路很窄。只够一辆车。对面来车的时候,要在宽一点的地方让。
成淮开得很慢。
"慢一点。"裴歌说。
"嗯。"
"不着急。"
"嗯。"
车在悬崖边慢慢走。
裴歌看着窗外。
悬崖下面是石头。石头下面是水。水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不大。但一直在。
"像在海边。"裴歌说。
"嗯。"成淮说,"但方向反的。"
"嗯。"裴歌说,"海是往下看的。这是——往上听。"
"嗯。"
路在弯。
一个弯。又一个弯。
每一个弯都是悬崖。每一个弯都是石头。每一个弯都是澜沧江的声音。
"这座山——"裴歌说,"不高。"
"嗯。"
"但——"
"险。"成淮说。
"嗯。"裴歌说,"不是高。是——"
"陡。"成淮说。
"嗯。"
路一边是石壁。石壁上有时候有石头凸出来。像是要碰到车顶。
另一边是悬崖。悬崖边没有护栏。只有——
"什么?"裴歌问。
"没有。"成淮说。
"嗯。"
"什么都没有。"
"嗯。"
"只有路。"
"嗯。"
他们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里,成淮的手一直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裴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悬崖。看着澜沧江的方向。
"这座山——"裴歌终于说。
"嗯。"
"不让你站太久。"
"嗯。"
"因为——"
"因为路太窄了。"成淮说,"不是不让你看。是告诉你——不要停。"
"嗯。"裴歌说,"走就好了。"
"嗯。"
他们继续走。
出了觉巴山。
下山。
路变宽了。悬崖没了。石壁没了。澜沧江的声音远了。
"出来了。"裴歌说。
"嗯。"
"呼——"裴歌长出了一口气。
成淮看了他一眼。
裴歌的手——在抖。
"你——"
"没事。"裴歌说,"就是——"
"嗯。"
"刚才——"裴歌说,"没觉得。现在——"
"嗯。"成淮说,"过了就好了。"
"嗯。"
裴歌把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不抖了。
"你——"裴歌看着成淮,"刚才怕吗?"
"嗯。"成淮说。
"你没说。"
"嗯。"成淮说,"因为要开车。"
"嗯。"
"怕也要开。"
"嗯。"裴歌说。
"嗯。"成淮说。
他们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我们刚才一起过来了"的笑。
继续走。
海拔在升。
因为东达山还在前面。
"还有多远?"裴歌问。
"七十公里。"成淮说。
"要多久?"
"两个小时。"
"为什么这么慢?"
"因为路还在爬。"成淮说,"从三千九到五千一。"
"嗯。"裴歌说,"要爬一千二。"
"嗯。"
"一千二——"裴歌说,"之前折多山是多少?"
"四千三。从两千五开始爬。"
"嗯。"裴歌说,"那是一千八。"
"嗯。"
"这次——一千二。"
"嗯。"成淮说,"但起点高。"
"嗯。"
"从三千九开始。"
"嗯。"
"空气本来就少。"
"嗯。"
"嗯。"裴歌说。
车在爬。
慢慢地爬。
路两边的山——从石头变成了泥土。从泥土变成了草。从草变成了——
"雪?"裴歌揉了揉眼睛。
"嗯。"成淮说。
"在六月?"
"嗯。"成淮说,"五千以上。六月也下雪。"
"嗯。"
裴歌看着远处的雪。
白色的。在山的最顶上。像戴了一顶帽子。
"好看。"裴歌说。
"嗯。"
"像折多山那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