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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觉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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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

从左贡出发之前,成淮在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左贡的早晨很凉。凉不是冷——冷是外面的温度。凉是你吸进去的空气带着一种干净,像喝了一口冰过的水。

天很蓝。

蓝得像理塘的海子。但比海子更高。

"今天翻几座?"裴歌走出来,背着包。

"两座。"成淮说,"觉巴山,东达山。"

"高吗?"

"觉巴山三千九。"

"那不高。"

"嗯。"成淮说,"但东达山——五千一百三十。"

裴歌没说话。

"全程最高。"成淮说。

"嗯。"裴歌说。

他们上了车。

从左贡出发,路又开始爬。

左贡的海拔是三千八。和芒康差不多。但方向不一样——芒康是善善之地,左贡是一个弯。路的弯。

"昨天那个老板说——"裴歌看着前面。

"哪个老板?"

"川菜馆的。"

"嗯。"

"他说东达山有时候会下雪。"

"嗯。"成淮说,"六月也可能下。"

"我们有厚衣服吗?"

"有。"成淮说,"从成都买的。"

"嗯。"

路在爬。

从左贡出去四十公里,到了宗巴拉山脚下。

宗巴拉山,四千八。

"又是四千八。"裴歌说。

"嗯。"

"跟折多山差不多。"

"嗯。"成淮说,"但折多山是第一次。现在是第十二天了。"

"嗯。"裴歌说,"身体习惯了。"

"嗯。"

路在绕。

一圈一圈。像折多山。但弯更紧。路更窄。

窗外又是经幡。

"又是经幡。"裴歌说。

"嗯。"

"在芒康也看到过。但这里的——"裴歌看了看,"更多。"

成淮看了一眼。

确实更多。经幡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垭口两侧的绳子。一排一排。风一吹,像在说话。

"经幡有颜色。"裴歌说。

"嗯。"

"五种。"裴歌说,"蓝、白、红、绿、黄。"

"嗯。"成淮说,"蓝色是天。白色是云。红色是火。绿色是水。黄色是土。"

"嗯。"裴歌说,"五种颜色。"

"嗯。"

"不是装饰。"裴歌说。

"嗯。"成淮说,"是祈祷。"

"嗯。"

车爬到了垭口。

四千八。

成淮停了车。

没有下车。因为风太大了。风不是在吹——是在推。像有人在外面用很大的力气推着车身。

"风好大。"裴歌说。

"嗯。"

"经幡在——"裴歌看着窗外。

经幡在风里几乎是横着的。不是飘——是拉直了。五种颜色在风里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线。

"它们在念经。"裴歌说。

"嗯。"成淮说。

"风每吹一次——"

"就念一遍。"成淮说。

"嗯。"裴歌说,"那这座山——一直在念。"

"嗯。"

"因为风一直没停。"

"嗯。"

他们坐在车里。听了一会儿。

风很大。经幡很响。但车里是安静的。

"走吧。"成淮说。

"嗯。"

车继续往前。

下山。

过了宗巴拉山,到了拉乌山。

四千五。

"矮了。"裴歌说。

"嗯。"成淮说,"矮了三百米。"

"但风没矮。"

"嗯。"

拉乌山的风和宗巴拉山不一样。宗巴拉山的风是推——是从后面推着你走。拉乌山的风是拦——是从前面挡着你不让你走。

"风变大了。"裴歌说。

"嗯。"

"不对——"裴歌说,"没变大。变——"

"变什么?"

"变——"裴歌想了想,"变近了。"

成淮看了他一眼。

"因为路更窄了。"裴歌说,"风没有变。是路窄了。所以风——"

"更集中了。"成淮说。

"嗯。"

路确实更窄了。两辆车并行都有点紧。一边是山壁。一边是——

"是悬崖吗?"裴歌问。

成淮看了一眼。

"嗯。"

"深吗?"

"看不见底。"

"嗯。"裴歌说。

他们没有再说话。

过了拉乌山垭口。下山。

下到如美镇。

海拔降到了三千八。

"又到了三百。"裴歌说。

"嗯。"

"每次下到三百——"

"就觉得轻松一点。"成淮说。

"嗯。"裴歌说,"像从四百回到三百。"

"嗯。"

"低也是一种休息。"裴歌说。

"嗯。"

如美镇很小。只有几条街。几栋房子。一个加油站。一家饭馆。

"停一下?"裴歌问。

"嗯。"

他们停了车。下了车。走了几步。

腿有点软。不是累——是在高海拔待久了以后,突然降下来,身体还没适应。

"像从飞机下来。"裴歌说。

"嗯。"成淮说,"但方向反的。"

"嗯。"

他们进了饭馆。

饭馆里很暖和。老板是一个藏族女人。围着围裙。脸上有高原红。

"吃饭?"

"嗯。"

"有什么?"

"牦牛肉。青菜。土豆。"

"都要。"成淮说。

"好。"

他们坐下来。

裴歌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一条河。

"那是什么河?"裴歌问。

成淮看了看。

"澜沧江。"他说。

"澜沧江?"裴歌说,"就是——流到东南亚的那个?"

"嗯。"成淮说,"在中国叫澜沧江。出了国叫湄公河。"

"嗯。"裴歌说,"从这儿流过去的?"

"嗯。"

"从山上?"

"嗯。"成淮说,"从唐古拉山。经过西藏。云南。然后出去。"

"嗯。"裴歌看着那条河,"看起来——很平静。"

"嗯。"

"但它在动。"

"嗯。"

"一直动。"

"嗯。"成淮说,"从源头到海。"

"嗯。"

牦牛肉端上来了。

这次是炒的。加了辣椒。加了土豆。

"好吃。"裴歌说。

"嗯。"

"比芒康的那家——"

"不一样。"成淮说。

"嗯。"裴歌说,"芒康的是煮的。这是炒的。"

"嗯。"

"炒的更——"裴歌想了想,"更热。"

"嗯。"

"适合走着吃。"

"嗯。"

他们吃完了。

"还要翻觉巴山。"成淮说。

"嗯。"裴歌说,"我知道。"

"嗯。"

从如美镇出发,路又爬了。

觉巴山。

三千九。

"比宗巴拉山矮。"裴歌说。

"嗯。"成淮说,"矮了九百米。"

"但——"

"不一样。"成淮说。

"嗯。"

路确实不一样。

从如美镇到觉巴山,路不是绕着山转——是贴着山壁走。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

悬崖下面是澜沧江。

看不到。但听得到。

"你听到了吗?"裴歌问。

"嗯。"

"是水声。"

"嗯。"

"澜沧江。"

"嗯。"

"看不到。"

"嗯。"成淮说,"太深了。"

"嗯。"

路很窄。只够一辆车。对面来车的时候,要在宽一点的地方让。

成淮开得很慢。

"慢一点。"裴歌说。

"嗯。"

"不着急。"

"嗯。"

车在悬崖边慢慢走。

裴歌看着窗外。

悬崖下面是石头。石头下面是水。水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不大。但一直在。

"像在海边。"裴歌说。

"嗯。"成淮说,"但方向反的。"

"嗯。"裴歌说,"海是往下看的。这是——往上听。"

"嗯。"

路在弯。

一个弯。又一个弯。

每一个弯都是悬崖。每一个弯都是石头。每一个弯都是澜沧江的声音。

"这座山——"裴歌说,"不高。"

"嗯。"

"但——"

"险。"成淮说。

"嗯。"裴歌说,"不是高。是——"

"陡。"成淮说。

"嗯。"

路一边是石壁。石壁上有时候有石头凸出来。像是要碰到车顶。

另一边是悬崖。悬崖边没有护栏。只有——

"什么?"裴歌问。

"没有。"成淮说。

"嗯。"

"什么都没有。"

"嗯。"

"只有路。"

"嗯。"

他们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里,成淮的手一直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裴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悬崖。看着澜沧江的方向。

"这座山——"裴歌终于说。

"嗯。"

"不让你站太久。"

"嗯。"

"因为——"

"因为路太窄了。"成淮说,"不是不让你看。是告诉你——不要停。"

"嗯。"裴歌说,"走就好了。"

"嗯。"

他们继续走。

出了觉巴山。

下山。

路变宽了。悬崖没了。石壁没了。澜沧江的声音远了。

"出来了。"裴歌说。

"嗯。"

"呼——"裴歌长出了一口气。

成淮看了他一眼。

裴歌的手——在抖。

"你——"

"没事。"裴歌说,"就是——"

"嗯。"

"刚才——"裴歌说,"没觉得。现在——"

"嗯。"成淮说,"过了就好了。"

"嗯。"

裴歌把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不抖了。

"你——"裴歌看着成淮,"刚才怕吗?"

"嗯。"成淮说。

"你没说。"

"嗯。"成淮说,"因为要开车。"

"嗯。"

"怕也要开。"

"嗯。"裴歌说。

"嗯。"成淮说。

他们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我们刚才一起过来了"的笑。

继续走。

海拔在升。

因为东达山还在前面。

"还有多远?"裴歌问。

"七十公里。"成淮说。

"要多久?"

"两个小时。"

"为什么这么慢?"

"因为路还在爬。"成淮说,"从三千九到五千一。"

"嗯。"裴歌说,"要爬一千二。"

"嗯。"

"一千二——"裴歌说,"之前折多山是多少?"

"四千三。从两千五开始爬。"

"嗯。"裴歌说,"那是一千八。"

"嗯。"

"这次——一千二。"

"嗯。"成淮说,"但起点高。"

"嗯。"

"从三千九开始。"

"嗯。"

"空气本来就少。"

"嗯。"

"嗯。"裴歌说。

车在爬。

慢慢地爬。

路两边的山——从石头变成了泥土。从泥土变成了草。从草变成了——

"雪?"裴歌揉了揉眼睛。

"嗯。"成淮说。

"在六月?"

"嗯。"成淮说,"五千以上。六月也下雪。"

"嗯。"

裴歌看着远处的雪。

白色的。在山的最顶上。像戴了一顶帽子。

"好看。"裴歌说。

"嗯。"

"像折多山那次。"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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